紫竹林中,骤然挂起了无名之风。
起初只是竹梢微晃,叶片沙沙,但转瞬间,风声便凄厉起来。
哗啦啦的响声中,早已腐朽的竹杆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拦腰折断。
稀疏的竹叶被无形的力量粗暴地从枝头抽走,打着旋儿的下起一场叶雨,很快就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颜色黯淡,了无生机。
风未止,又起了猛烈的无形之火。
并非凡火,亦非三昧,而是一种源于心神剧烈动荡、道韵紊乱而迸发出的足以灼烧灵性的心火。
空气中弥漫的属于秘境衰败的腐烂海藻气味,混合着某种若有若无令人作呕的甜腻血腥的怪异气息,在这无形心火的灼烧下被一扫而空。
笼罩着秘境呈现出病态淡紫色的残存光膜,在这风与火的夹击下,如同水波般剧烈地抖动,随时都会彻底崩碎。
乍一看,在这狂暴的力量激荡下,腐朽的落叶被卷走,污浊的气息被净化,黯淡的紫竹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力量,竹身微微泛起光泽……
整个紫竹林秘境,好似重新焕发了生机。
但许宣知道,这绝非新生,这是毁灭前的回光返照。
恐怖的灵气浪潮,正从那个跪倒在莲台前的白衣身影身上,失控地爆发而出!
仅仅是不小心泄露出来的一点点余波,便已如此骇人。
强者一念,天地变色。
没有了菩萨道则坐镇维护的紫竹林,正在承受着一位人间绝巅者道心破碎时无意识的的“拷打”。
白素贞拜在莲台之前,背对着许宣。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平静得可怕。
“许汉文。”
“你可知,我修行了多少年。”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许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当被称呼全名的时候,最好保持安静。
因为白素贞也不需要回答,自顾自地,用一种平淡到语气说了下去。
“一千七百多年。”
“你可知,师门无踪的时候,我有多彷徨吗?”
“你可知,我在这紫竹林中,得菩萨点化的时候,有多欣喜吗?”
“你可知我从出生开始就一直......走在路上吗?”
走在求道的路上,走在追寻更高境界的路上,风雨无阻,信念不移。
可如今,有人告诉她路的尽头是虚无?
许宣心里有不知多少条安抚人心的鸡汤,但世间哪里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三年的萌新也配共情一千七百年的大佬?
所以,他无法回答,也没有资格回答。
只是站在原地,心中默默的帮对方骂一骂这贼老天。
这时白素贞伸出右手,掌心之中光华微闪,浮现出一片焦黑的柳叶。
对她而言这不止是信物更是某种象征。
将这片焦黑的柳叶,再一次供奉在了那布满苔痕的莲台中央。
然后抬起头仰望着空无一物的莲台上方,那里曾经是菩萨显圣的地方。
眼神之中的温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以及茫然深处正在酝酿的风暴。
“菩萨啊,菩萨……”
“你可能……为我解惑?”
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话音落下的瞬间。
莲台上方,那空无一物的虚空忽然泛起淡淡的光。
一道雍容慈悲、手持净瓶杨柳的妇人虚影,缓缓浮现,低眉垂目,正是杨柳观音的法相。
然而这法相只是静静地浮现,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动作,仿佛只是一幅被投射出来的陈旧画像。
随后消散。
紧接着,又有一点金光亮起。
金光之中,显现出一位威严勇猛脚踏龙头的金刚力士法相,是为龙头观音。
同样,这法相也只是静静浮现,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气息,如同泥塑木雕。
然后是白衣观音、鱼篮观音、水月观音、施药观音……
一尊尊或慈悲、或庄严、或勇猛、或平和的观音法相,接连在莲台上方的虚空中浮现。
就在一尊尊沉默的观音法相轮流浮现又无声消散的诡异过程中,那片象征着菩萨点化的柳叶,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粉末。
焦黑的色泽如同燃烧后的余烬,被无形的风吹拂,簌簌散落。
随着柳叶的消散,白素贞眼中最后一丝期盼与温度,也随着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不断涌现的源自古老血脉深处,被漫长修行压制的兽性。
而莲台之上法相轮转也走到了尽头。
一尊,两尊,三尊……足足三十三尊都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