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指引,没有任何回应。
莲台原本就因岁月和道韵消散而显得暗淡,此刻那些石雕的莲花花瓣,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脆弱。
一片,一片,如同真正的凋零之花,从莲台上剥落。
尚未落地,便在半空中化为齑粉灰烬,飘散在凄厉的风中。
留存的信仰之力,终究有尽头。
白素贞的问题根本无解。
随着最后一片莲花花瓣化为飞灰,莲台本身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崩解,坍塌成一堆普通的碎石。
而与之相应的,是白素贞身上气息的剧变。
无形无质却沉重到让空间都为之扭曲的恐怖威压,开始从那个依旧跪坐于地的白色身影上散发出来。
并且这威压正在逐渐地加强。
身前早已干涸的功德水池,池底坚硬的玉石开始崩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
脚下的土地石板,出现了不规则的裂纹,大地也无法承受她的重量与情绪。
空间中残存的灵气彻底狂暴,如同怒海,掀起狂暴的潮汐,时而汹涌澎湃,时而抽成真空。
整个紫竹林秘境如同暴风雨中的破屋,开始剧烈地颤抖呻吟,边缘的空间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那是空间结构不堪重负即将崩塌的征兆。
身处风暴边缘的许宣,灵觉被海量的预警信息刷屏。
危险!极度危险!致命危险!
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法力不受控制地自行运转,护体灵光应激而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进入到了最高级别的战斗状态。
心跳如同失控的擂鼓,在胸腔里疯狂巨振,血液奔腾的声音在耳膜中轰鸣。
然而,就在这天地色变的边缘,白素贞脸上反而露出一个类似释然的笑容。
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却比任何狰狞愤怒的表情更让许宣感到毛骨悚然。
“菩萨,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缓缓对着那片废墟垂首行了一礼,语气恭顺,却冰冷彻骨。
“小女子,受教了。”
礼毕,缓缓起身。
随着她站直身体,那一直压抑的某种东西彻底断裂了。
头上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开始散乱,几缕青丝滑落颊边,漆黑如墨长及过腰的秀发,在乱流中肆意狂舞,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野性的美。
白色的衣裙无风自动,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氤氲之气。并非祥云瑞霭,而是极致道韵在心神剧烈动荡失去约束后形成的强大力场。
力场之中隐约有符文生灭,有星辰流转,更有一种蛮荒古老的嘶吼在回荡。
她转过头,将视线投向了一直僵立在旁的许宣。
原本清亮通透的凤眸,已变成了冰冷锐利的蛇类竖瞳。
金色的竖线在深邃的黑暗中微微收缩,倒映出男人惊骇的脸。
神性与兽性,以一种诡异而恐怖的方式共存。
“白姑娘,你,我……”
许宣嘴唇翕动,干涩发紧。
他出道就能言善辩,巧舌如簧,便是面对皇帝权臣、妖魔鬼怪,也常能舌绽莲花,搅动风云。
无数倒在此神通之下的强者都可以证明。
可此刻面对眼前这尊存在,搜肠刮肚,却发现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任何安抚都显得可笑虚伪。
白素贞看着他这副罕见的呆愣样子,唇角竟缓缓勾起,笑了。
笑容不再是往日清冷含蓄的浅笑,而是一种张扬、恣意、着点癫狂意味的弧度。
神韵竟与白莲大魔王搞事时有几分诡异的相似,都是那种肆意到无法无天的笑。
“汉文啊。”
“你向来最喜欢作诗,小青也跟你学了点皮毛。”
“不如……你来听听,我这一首作的如何?”
不等许宣回应,她便曼声吟哦起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金石碰撞般的冷冽质感。
“千七百年藏片甲,瑶池水涸失真传。”
“翻云手碎三生石,饮月喉吞万古渊。”
“骨裂已无丹可炼,春深剩有咒相镌。”
“灵台如狱谁勘破,坐听荒潮啮旧年。”
四句七言,五十六字。
将千年修行的孤苦与积累,前路已绝的绝望,拥有伟力却无处施展的荒谬与愤怒,道心崩溃根基毁损的痛楚,以及最后枯坐等待最终毁灭的寂寥与疯狂,写得是淋漓尽致,入骨三分!
吟罢,微微偏头,饶有兴致地看向许宣,仿佛真的在等待评价。
许宣:这诗……好啊!
比小青那些定场诗好上千百倍,便是与自己相比都可称平分秋色。
可他能说吗?敢说吗?
白素贞似乎也没打算从这个向来狡猾的男人口中得到什么真实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