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真的在笑,许宣看着贤兄这副愁眉苦脸患得患失的熟悉模样,心底反倒涌起一股久违的近乎亲切的欣慰。
他最近打交道的是什么人?
是长眉那般执念成魔以天地为炉的怪物,是大乘法王那般布局深远分身无数的枭雄,是白鹿山长那般一念可改学统的儒门宗匠……
个个念头通达,意志坚定,行事或正或邪,却都带着一种非人的近乎“道”的纯粹与酷烈。
看多了,也累。
如今再见宋有德,胆小,算计,怕死,想往上爬又怕摔得太惨,一副被时局和自身欲望搓圆捏扁的普通官员模样,鲜活,真实,甚至……有点可爱。
跟这样的人打交道,不用猜到底在第几层,不用防备下一秒是不是就要以身合道或者掀了棋盘,省心,太省心了。
另一个是半真半假在笑。
宋有德这段时间做的那些心理建设什么“富贵险中求”,什么“从龙之功”,什么“贤弟不会害我”在亲眼见到许宣的那一刻,呲溜一下,化得干干净净。
怎么能不怕?
三年前,这位贤弟还只是个有点神秘手段能帮他破案升官的好人,虽然偶尔显露的狠辣让人心悸,但大体还在范畴里。
可这才多久?
荆州那么大一个烂摊子,说收拾就收拾了,这已非人力所能及,近乎话本里的传奇,史书上的枭雄。
更重要的是,许宣过去那些语焉不详的暗示,如今都被荆州那杆黄巾大旗照得透亮。
原来如此!
他起初怀疑过白莲教,因为贤弟那蛊惑人心、编织罗网的能力,与那无孔不入的邪教何等相似,每每想起都让他脊背发凉。
可看着吴郡一点点变好,看着贤弟对民生实务的真切关注,听着那些民为贵的言论,又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多了,或许贤弟真有些大同的理想。
如今荆州事定,一切疑惑豁然开朗。
是了,是黄巾!
这个认知,竟让他莫名松了口气,甚至生出一种还好还好的荒谬感。
反贼....总是比恐怖分子要强的。
这想法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可悲,竟在两种身份里比较起优劣来了。
许宣心下明了,也懒得去解释自己这黄巾传承里一点都不黄,也不解释还掺了多少白莲的根脚,误会了更好。
反而顺势露出赞许之色,抚掌笑道:“贤兄果然目光如炬,心思缜密。我自问行事还算隐秘,却不知是何处露了行藏,让贤兄早早瞧出了端倪?还望不吝赐教,我也好查漏补缺。”
宋有德被这夸赞弄得哭笑不得,心里那点恐惧又被这胡扯淡的态度冲淡了些,只得顺着话头,将自己心路历程讲述了一遍。
尤其强调了自己是如何从贤弟的惠民之举中看出“黄巾遗风”。
许宣听得认真,不时点头,仿佛真的在听取宝贵意见。
心里却飞速记下宋有德推断中的几个关键节点和逻辑链条。
结合从大乘法王遗产中得到的信息,白莲教在本朝,尤其在三十年前那场剿灭后似乎还与某些更深层的皇家隐秘、王朝气数预言纠缠在一起。
过早暴露真实身份,恐怕会触发不可预知的反应,引来远超寻常反贼规格的关注和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