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三家的回信送出,这场挑战在有心人的运作下,很快传开。
不过一日光景,人声鼎沸的茶馆酒肆,人人都在议论不久后望江楼的一战,争论得热火朝天。
大多数普通人的生活没太多乐子,温饱之余,吃茶喝酒,也是听听近日周边有什么有趣的事。
而这件事就很有看点。
酒肆中,有汉子拍桌道:“这鱼吞舟还真不是个卵蛋,听说是一到丹阳郡,不等三家送战书,主动把战书送了过去!”
“确实不是卵蛋,但也未免有点不智了。”有人摇头不止,“炼形小成,挑战三个炼形大成,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炼形大成咋了?鱼少侠在来龙水府的战绩你没听说?那可是硬接炼形圆满的三招神通,眉头都没皱一下!”
“实战和赌约能一样吗?那次是仰仗神通之能,你懂神通吗?守御神通就是不如攻伐神通,真打起来,鱼吞舟肯定不是那头龙族的对手!”
“说得好,守御神通就是不如攻伐神通,没听说吗?最好的防守就是将敌人全部消灭!这可是一位法相高人说的!”
“话题歪了。”有人及时止住。
“那姜云尚、张陆云以及王俊目三人,皆是炼形大成,鱼吞舟再厉害,终究只是炼形小成,而守御神通再强,也有极限。”
“可鱼少侠主动约战的啊!没把握,岂敢这么干?”
“也许……”有人沉吟片刻,“他是试试自己的极限?”
茶馆一角。
一位年轻男子,刚及冠的年龄,身形挺拔,一身青衫,腰间斜挎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是最普通的乌木所制,没有半点纹饰。
那双常年握剑的手骨节分明,慢慢放下茶杯,听着周边茶客的议论。
在他对面,一位娇俏的圆脸少女好奇问道:
“越横师兄,你觉得那鱼吞舟现在到底是什么境界,他有可能打败姜云尚三人吗?”
林越横摇头道:
“我没见过鱼吞舟,不好轻易下结论。但此子过往经历,皆证明他并非无智之辈,所以应当是有底牌的。”
“那门神通?”圆脸少女好奇,旋即撇撇嘴道,“师兄你可是龙虎榜第十七位的【一剑横江】,结果这里都没人认识你,都在讨论龙虎榜候补的家伙。”
林越横哑然失笑:
“不认识我,岂不是更好?不然围堵的水泄不通,问这问那的就是好事了?指不定还有不少人想要挑战我,借此扬名,那就更头疼了。”
圆脸少女叹气道:
“师兄,你可是我横江剑派的首席大弟子,你可要支棱起来啊!我爹都说你有前十之姿!”
“前十……”
林越横略显失神,想起了之前见识过的那几位,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师兄,我们在这里多待几天吧。”圆脸少女眨了眨眼睛。
林越横颔首:“好,我也想见识下此人号称问拳武祖的拳法。”
“师兄,你到底觉得谁能赢?”
“没见识到双方出手,我也不知道谁赢,但我希望是鱼吞舟赢。”
“为什么?”
林越横看向茶馆外,淡淡道:
“炼形大成,哪来的脸挑战人家炼形小成。弱者内斗,强者上争,没有上争之心,武道之路走不了多远。”
……
这一日。
丹阳郡城东,钱家安排的僻静宅院。
院落不小,且周遭极为清幽,院中凿了一方十丈大小的池塘,还是活水,水色幽碧,不起波澜。
池边,鱼吞舟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闭目而立,一身气机似乎融入了此方庭院,难以寻觅。
这几日间,他利用钱家送来的辅药,将肾脏温养至圆满,顺势开了左右耳窍。
肾为藏精之所,主骨生髓,故而肾脏圆满后,一身骨骼都在以一种缓慢但明显的进度,日益精进,愈发坚固。
而耳窍一开,最明显的便是听力大增——种种远近不一的声音涌入脑海,非但不杂乱,反而能自动勾勒成一幅幅清晰的画像。
远近、方位,皆在闭目间了然分明。
七窍对武者的增益,并非气血体魄上的增幅,而是五感的飞跃式提升。
除此之外,七窍皆能灌注元神之力!
若是叠加元神之力,他甚至能分辨出百米外的蚊虫之声。
而若灌注入目窍,便能以肉眼隐约窥见天地间无处不在的法理纹路。
此刻,鱼吞舟没有急着继续打磨气血,温养五脏,而是心有所感,陷入了过去一个多月的回忆中。
沿着来龙江一路而下奔波数百里,他勘破了法理之妙,得以尽展太极场域。
但这段时日的所得,又岂止如此?
江水百态,是险滩处的惊涛拍岸,平流处的碧波无声,也是遇石则绕,遇洼则盈,随势而走,无有定形的圆融、随意。
而在这之外,还有那于湍流中穿梭自如的游鱼,身形一拧便逆流而上,无迹可寻;
江面上无定无向,无孔不入的江风,穿峡谷、绕山峦、拂水面,不留痕迹。
其中最令他难忘的,是一夜天上星河灿烂,如横贯九天的天河,亘古不息,脚下来龙江东流不止,月随浪涌,无休无止。
天上星河转,人间江水流。
那一夜,鱼吞舟仰望星河,元神天地中同样有个小家伙借着他的眼睛,看向青冥之上。
一大一小,皆有无尽野望。
天河之上,究竟是何风景?
星汉灿烂,是否皆出其中?
江水流经八千里,终有归处,而天河尽头,又是何方?
这一刻——
那翻涌于来龙江面的诸般浪花,仿佛在他脑海中重新起伏、奔涌,一如灵光。
鱼吞舟身形未动,拳意却已随心而走。
拳势一起,不见半分风雷之声,而是如江流汇入百川,散入大海,彻底散入了这方天地。
他依旧赤足立于池塘畔,却仿佛置身于江涛,拳意随心而走,无迹可寻,时而如江风拂面,时而如游鱼摆尾,时而又如那夜星河倒映水中,亦真亦幻。
没有既定拳架,也无有招式可言,就只是心之所至,拳锋所及。
最后。
心意归一,拳意归身。
一拳递出。
无声无息,仿佛只是随手一挥,却有无形劲力破空而去,直贯池塘中心。
“轰!”
一道水柱冲天,化作漫天水幕,溅起的每一滴水珠中,都仿佛映着天光。
水珠在空中悬停了刹那,随即轰然落下,噼里啪啦砸回池塘,满院皆是水意,也皆是拳意。
鱼吞舟收拳,立于池畔,任由水珠溅了满身。
他抬起头,遥遥望向天上,目力穷极,仿佛能看到天上银河的瑰丽气象。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这方世界存在着神魔,也有真正的天庭,悬于九天之上的天河不是幻想。
希望有朝一日,他能夜游来龙江一般,以心为舟,游于天河之水。
所以这一拳——
“就唤作【心游天河】。”
鱼吞舟自语,最后四个字落下,翻涌的池水骤然沉寂,满院拳意悉数收归于身。
这是他以太极为根底,开创的第二式拳法。
这一式,身形如游于虚空,拳意更是随心而游,无迹可寻,看似近在眼前,实则如水中倒影。
鱼吞舟眉梢微动,目光倏然投向宅院大门。
笃、笃——
恰有两道敲门声响起。
“银锭,开门。”
鱼吞舟拳意一敛,回身道。
不多时,一道苍老而爽朗的笑声传来:
“冒昧了,老朽路过门外,忽觉此间有拳意高绝,一时心痒,故而登门拜访下。”
一位布衣老者走入庭院,身形消瘦,须发皆白,瞧着与寻常巷陌里颐养天年的老翁别无二致,含笑望来。
鱼吞舟却能隐隐感知到,老者一入此间,周身气息就与此方天地交融,如同这院中的池水、墙边的垂杨,看似寻常,却深不见底。
八成是钱家的外景高人。
鱼吞舟也笑道:“前辈,可是钱家长者?”
老者哑然,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有这么明显吗?老朽的确是钱家中人,见过鱼少侠了。”
“前辈折煞晚辈了,快请坐。”
两人坐在了庭院中的石桌旁。
一旁的银锭送来了茶水,态度十分恭敬,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前辈这次登门,敢问有何目的?”鱼吞舟开门见山。
“非也,其实早就想来看看鱼少侠,只是鱼少侠不久后就要迎战其他三家子弟,便没有来打扰,今日感受此间拳意,实在有些按捺不住了。”
老者笑道:“原本还想问问明日的望江楼一战,鱼少侠可有信心,不过眼下来看,倒是多此一问了。”
在老者眼中,方才那身拳意之浑厚和无迹可寻,搭配传闻中那门守御神通,明日便是不胜,也不会败。
老者仔细打量着年轻人,忽然道:“鱼少侠,我有些好奇,你在眼中,陆怀清是个怎么样的人?”
鱼吞舟思考片刻,道:“我在洞天中所见的陆师,更多是他身为武者的一面。”
“武者的一面……是啊,武者。”
老者喃喃,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可此刻怔了片刻,眼底忽然漫上几分释然。
“原来不止那些人,连老夫都有些忘了。”
他有些感怀:
“鱼少侠,你知道吗?陆怀清曾被誉为最为纯粹的武者,号称未来百年最有可能成就法相的武者。”
“只是谁也没想到,最后成就半步法相之位的,竟然是他的手下败将姜问玄,还有那个昔日不怎么讲武德的扶摇道人。”
“世事难测啊。”
话语落,老者又直直看向鱼吞舟的眼睛,认真道:
“鱼少侠,那你呢?你想要效仿陆怀清,登顶这一代的龙虎榜第一吗?”
“这何须效仿?”
鱼吞舟朗声一笑,坦荡而笃定,
“我辈武者,登顶不需要理由。若没有武道万仞,我为高山的气魄与野望,日后谈何登顶大道之巅,去见旁人未见之风景?”
老者深深看了眼面前的年轻人:
“看来,鱼少侠问拳武祖一事,并非半分虚构,鱼少侠,请继续保持这番气魄吧,它会让你走得更远。”
“不过。”
老者话锋一转,啧啧道:
“你要想登顶这一代的龙虎榜榜首之位,这难度可不小啊。”
“当今龙虎榜中,至少有五人具备‘故人’之姿,似那邓苍澜,就已有了小天魔之称。”
“其他人中,安如玉,风烟冷,戒色小神僧,还有真武派刚刚出山的玄法道人,放在以往,都是能俯瞰同辈的天骄。”
“鱼少侠,此行任重而道远啊。”
鱼吞舟却是倍感期待:
“武道之路,若是独行,未免太过孤寂,晚辈也很期待自己能真正站在那几位的对立面,一较高下。”
“毕竟,若无足够匹配的对手,世人又怎知我拳高何处?”
老者有些唏嘘,看来锦清没说错,这位鱼少侠是很“狂妄”。
不愧是传说中鲲鹏的传人。
老者不仅不讨厌,反而很是欣赏。
大概是世间活得久了的老东西,大多都喜欢朝气蓬勃,眼里有野心的年轻人。
钱家的资源砸在这等朝气蓬勃的武者身上,怎么也不会亏本。
只是让老者有些好奇的是,为何如此少年,却在罗浮洞天的某些人眼中,是死气沉沉?
而这也让老者更为敬佩墨巨侠与陆怀清。
这就是“识人”啊。
于微末之中,见潜龙在渊。
鱼吞舟也趁此机会,问道:“钱家,究竟是如何看待此次与陆师的赌约?”
不久前,在族中力排众议,亲自为此次赌约下了四个字结论的老者,哈哈大笑道:
“认赌服输,如此而已!”
“而若说些掏心窝子的话,那就是老夫很佩服陆怀清,这一局他陆怀清可谓豪赌,赢得当之无愧!”
“陆怀清虽然已经身死,可老夫依旧愿意去赌他陆怀清在死前就安排好了一切,也想看看他陆怀清的这盘棋究竟有多大,我钱家,又是否为其中重要一环。”
说到此。
老者起身,笑道:“老夫就不继续打扰了。提前预祝鱼少侠明日首战告捷。”
鱼吞舟起身拱手送老者离去。
离了此间,刚转回自家府邸,便有一道看似温婉,实则野心同样不小的倩影迎了上来,正是钱锦清。
“老祖宗,你去见鱼吞舟了?”
老者背着手,嗯了一声道:“是个不错的年轻人,陆怀清没看走眼。”
钱锦清神色惊疑,这么高的评价?
老者忽然笑道:“锦清啊,之前和你说的那个提议,你有没有想法?”
钱锦清连忙伸手道:“老祖宗打住,锦清这辈子绝不外嫁,那鱼吞舟也不是能上门的性子,此事断无可能!”
老者也有些惋惜,今日见了少年一面,后者还真未必能看上他家的小管家婆。
不是他们家锦清不漂亮,而是锦清此生志不在武道。
道不同啊。
老者看向钱锦清,微笑道:“我钱家到底是武道立家,你要想坐上钱家主事人的位置,就必须找到一位可靠的外景强者作为你的后援,此事断无商量余地,不然就算老夫支持你,许多事你也做不成。”
钱锦清目光中顿时亮起了熊熊火光,肃穆道:
“老祖宗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
“锦清明白了!”
“你已经有目标了?”老者挑眉。
钱锦清微笑不语,甚是温婉而淑女。
外景强者又称宗师,以钱家财力要想招揽一位外景客卿,难度不小,但只要愿意砸钱,仍有不少机会。
真正关键,还在可靠二字。
什么是可靠?
利益一致。
而如今与钱家利益一致,可以招揽的外景强者,就在北溟,那陆怀清的旧部!
“真是个聪明的女娃子。”老者叹息,背着手离去,“可惜你既不习武,又是女儿身,不然这事何需这般麻烦。”
“恭送老祖宗。”钱锦清躬身行礼,笑容甜美。
待老者离去,钱锦清唤来了侍女:“望江楼那安排的如何了?”
“回小姐,已经安排妥当了。”金锭抿嘴回道。
“嗯,多寻几位族中客卿坐镇,免得到时候发生事端。”
钱锦清原本还想让金锭再去问问鱼吞舟,明日三战可有把握。
不过她想了想,那家伙的答案不用问都能猜到,便止了这个念头。
她暗自道,希望鱼吞舟明日一战不要输的太难看,这家伙如今也算是陆怀清的代表,若是输了,族中某些人肯定又要跳出来了。
另外,她也准备彻底投向北溟派系,这家伙也算是她的“成绩”了。
钱锦清思虑片刻,道:“将姜云尚三人的资料收集清楚后,送到鱼公子的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