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姐。”
可钱锦清仍有些不放心,秀眉蹙起。
这几日间,丹阳郡可不平静,那三家早早开始造势,连周边县城的武者都得了消息,开始往丹阳郡齐聚……
“小姐,现在有不少赌坊开了盘,赌明天鱼少侠的战况,我们要不要也开盘?”
钱锦清迟疑道:“算了,这次就不开了,我心里没底。”
“好的。”
……
……
望江楼,丹阳郡最高的建筑,实打实的门面之一。
二十七层飞檐翘角,拔地而起,临江而立,如一只振翅欲飞的神鸟,俯瞰着城外的天水江。
而望江楼最负盛名的,便是顶层的演武场。
数百年以来,龙虎榜上的青年才俊在此约战过数百场。
三百年前,丐帮那位睡梦罗汉,便是在此地胜了其余天骄,仅仅习武两年,便称雄龙虎榜,俯瞰同辈。
更曾有法相高人于此停留,赞此地酒不错,留下诗篇。
故而姜云尚三家选择在此地一战,倒也不算巧合。
而从昨晚开始,望江楼顶层下面的位置就被人占据了,这些人一宿未走,续菜续酒,不少人这回都倒头大睡了,只让酒家午时记得喊他们。
天还未亮透,望江楼附近的长街便已挤满了人。
茶摊、酒肆、客栈,但凡能站人的地方,都被人群塞得满满当当。
沿街的二楼三楼窗户全部洞开,探出一颗颗脑袋。
有些来得晚的武者,仗着本事高,干脆爬上了屋顶,坐在瓦片上,磕着瓜子,翘首以盼。
街边摆摊小贩趁此机会高声呼喊,还有人穿梭其中,兜售着瓜子、烧饼、糖葫芦。
“师兄师兄!这胭脂好便宜啊!”
圆脸少女一脸惊喜,拉着林越横蹲在路边。
林越横看着远处屋头上都越来越少的空位,无奈道:
“你再拖拖,真没位置留给咱们了。”
“没事没事,大不了到时候刷你的脸!”圆脸少女安慰道,早有预备手段,得意道,“你可是龙虎榜第十七,望江楼听了肯定请你上去近距离观战!”
林越横哑然摇头,这丫头还真是鬼点子多。
这时,林越横忽然目光微皱,转头看去,却看到了一抹背影,一身玄色劲装。
如今大街上人头攒动,都想挤到前面去,可那道身影行走间,却是丝毫未曾慢下来,似乎周遭人都下意识避开了他,为他开出了一条通道。
“好强大的元神之力!”林越横目光一凛,心中暗道,“还有淡淡的武意掺杂其中,此人是谁?”
那道身影很快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林越横的注意力很快被师妹喊走。
……
望江楼顶层。
顶楼空旷,江风穿过。
除去丹阳郡本土的江湖名宿,武道高手被请来观战、压阵,剩下的就是姜云尚三方人马。
姜云尚盘膝而坐,膝上横着一柄长刀,他阖目养神,周身气息收敛无形,却隐隐透着一股锋芒之感,令人难以忽视。
张陆云则站在栏杆边,负手眺望远处天水江。
离火山的王俊目,则是大马金刀地坐着,一身古铜色的精壮肌肉,将一酒坛咚的一声拍在桌上,皱眉道:
“午时都快到了,鱼吞舟怎么还没来?”
今日主持这场挑战的,是丹阳钱家。
事实上,这座望江楼也是钱家的。
钱锦清一袭素裙,步履款款,面上挂着标准的温婉笑容。
“王少侠不要着急,鱼少侠马上就会到。”
这时,满堂的前辈名宿,先后看向楼梯口,目光微异。
不多时。
一道脚步声不疾不徐,仿佛每一下都踩在心跳上。
一道人影从楼梯口缓缓走出。
玄色劲装,袖口紧束,身形颀长而挺拔,面容年轻,眉眼间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钱锦清眼中掠过亮色,她挑的衣服果然不错。
此刻,姜云尚睁开了眼,目光如电。
张陆云亦是回身望来,一双眼眯起,藏着阴狠。
王俊目大笑起身,豪迈道:“总算来了,说吧,咱们今天怎么打?”
当鱼吞舟踏入顶层时,三道气机,几乎同时锁定了鱼吞舟,一场无形的气机交锋已然开始。
可鱼吞舟的目光,却没有落在这三位今日的对手身上。
他越过几人,看向顶楼人群中的一位,微微皱眉。
“鱼吞舟,你不看我们,你在看谁?”王俊目不满道,“磨磨蹭蹭作甚,不如你我先战上一场?”
不然等鱼吞舟先败给了姜云尚,他再赢也没什么花头了。
而顺着鱼吞舟的目光,众人看去,瞧见了一个年轻男子,一袭墨色长袍,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看上去没什么出众之处,寻常得如同邻家少年,只是闲来无事,登楼看看风景。
可当此人迎着鱼吞舟的目光,向前踏出一步后,整个顶层的光线,都似乎暗了一暗。
此时明明是正午,天光大盛,万里无云,可楼内的温度却是骤然下降了好几重,一层无形的阴寒煞气,无声无色笼罩开来。
一众江湖名宿神色逐渐凝重,有人面色骤变,猛然起身道:
“太元宗?!”
三个字落下,满堂皆惊。
“你是龙虎榜第二十五位,【血煞】殷天绝?!”
方才那位大喝道。
“你如何敢现身此地?!”
众人只觉耳畔如惊雷炸响,瞬间炸开了锅。
【血煞】殷天绝!
此人乃是太元宗这一代年轻一辈的高手,年满十九,就已登临龙虎榜第二十五的位置,以一手血煞魔功出名,死在他手里的正道武人远远超过百名,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睚眦必报!
而太元宗,更是邪魔六道之一,但凡现身,必有腥风血雨!
这一刻,满堂宾客齐齐起身,凝重地望向四方,警惕可能还存在的太元宗弟子。
姜云尚瞳孔微缩,握刀之手青筋暴起。
张陆云面色警觉,一退再退。
王俊目周身气血沸腾,肌肉贲张,如临大敌,心中却在打鼓,难不成今日挑战鱼吞舟扬名的一战,要变成他们四人合力战魔道年轻高手?
只是,他们四人联手,恐怕也不是这殷天绝的对手啊!
钱锦清目光一沉,看向身后客卿王书伯。
后者是族中招揽多年的客卿,在钱家的鼎力支持下踏入了外景层面。
王书伯神色凝重,目光却看向了外面,传音道:
“小姐且静观其变,太元宗这次也有高手压阵,老祖宗那边已经注意到了,双方在对峙拉锯中,现在应该只是小辈间的斗争。”
钱锦清心中慌乱,鱼吞舟那家伙不过是龙虎榜候补第一,如何是第二十五位的对手!
“别紧张,我今天不是冲你们来的,你们最好乖乖坐着,别给自己和家人惹麻烦。”
从人群中走出的年轻男子,目光扫过众人面庞,轻笑道。
他全然不在意那些出鞘的兵刃、紧绷的气机,仿佛周遭这些江湖名宿、武道高手,都只是江边的碎石野草,不值一提。
他的目光稳稳落在鱼吞舟身上,带着玩味。
“你就是鱼吞舟,那位墨巨侠的弟子?”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你好,我是太元宗殷天绝,奉师门长辈之命,前来送你上路。”
话音落下,顶楼瞬间死寂。
听闻此声,王俊目在犹豫是与鱼吞舟联手,还是退后一步,他和纪磐关系一般,这趟就是为了搏名,那么打谁不是打?
而姜云尚却是收起了刀锋,眸光深邃。
鱼吞舟若是能身死此处,那问涛叔祖的任务同样算是达成了。
“殷天绝!此地不是你们太元宗能放肆的地方!”
有丹阳郡本土的武馆馆主怒喝一声,声音顺着江风传了下去,顷刻间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炸了锅。
“殷天绝?那是谁?今天不是鱼吞舟战姜云尚三人吗?有殷天绝?”
“殷天绝……那是龙虎榜第二十五位!太元宗的【血煞】殷天绝?!”
“什么,太元宗不是魔道吗,他们的弟子怎么敢众目睽睽下跑到望江楼上?!”
“嘿,人家魔道大宗,年轻一辈行走江湖,除非是同辈出手,不然丹阳钱家都未必敢出手以大欺小,你说他凭什么敢?”
“当年天魔,也是被同辈追杀……”
人群中,林越横猛地回首,望向望江楼,目光一冷。
“师妹,走!”他沉声,腰间长剑传来一阵轻微嗡鸣,“去望江楼。”
圆脸少女惊喜道:“师兄,你要出手?”
林越横果决道:“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
圆脸少女目露钦慕,师兄果然出剑的时候才最帅!
而这时,林越横忽然止步,猛地抬头望向顶层方向,瞳孔骤缩,失声道:
“这是……法相招式?!”
……
顶楼之上。
殷天绝饶有兴致,踏前一步,气场展开,瞬间将本就心生退意的张陆云和姜云尚扫退。
他看向鱼吞舟,笑吟吟道:
“我听闻你的仙基神通是守御神通,正好,我的仙基神通乃是杀伐神通。”
“今日便看看,我的杀伐神通能否破开你的守御神通。”
“太元宗?”
鱼吞舟喃喃。
这个名字,令他想起了【炼真】之法自带的那段创法者留言。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炼真】就是老墨所创:
【某年某月某日,晴,于来龙江刀斩邪魔六道太元宗太上长老一头,无人观战,甚憾。】
……
此时此刻。
鱼吞舟环顾一周,四周是犹豫挣扎,却不敢贸然出手的本地名宿,也有等着看好戏的三家弟子。
而下面,早已是黑压压一片的人群,就连远处的屋檐瓦片上都站满了人,翘首以待。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向远处的江水滔滔,最后,落向更高处——
今日天高云阔,万里无云。
鱼吞舟收回目光,笑了笑。
老墨,炼真已经被我发扬光大了。
另外,我这边人有点多,所以无憾。
这一刻。
鱼吞舟目光锁定了殷天绝,抬手,一指平平点出。
丹田中,积蓄已久的太阳之气和太阴之气骤然射出。
【吞日炼月】!
当这一指落下,整个顶层都仿佛停滞了一瞬间。
江风悬在半空,飞虫定在光影中,所有人的呼吸、心跳都在这一刻骤然停摆。
唯有鱼吞舟指尖,两道截然不同,大道对立的气机,在这一刻完美相融,化作一粒光点。
这一刻。
众人都下意识闭上了眼。
因为有第二轮太阳冉冉升起。
而后便是一缕清冷如月满西楼。
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
那两道气机从鱼吞舟指尖蔓延而出,初时只是两道细线,一道金光璀璨,一道银辉清冷。
可当离开指尖的瞬间,两道气机便开始膨胀、蔓延、铺展——
日月交泰,气贯阴阳!
顷刻之间,整个顶楼都被笼罩其中,那阴阳交汇处,似有混沌初开的气象。
……
殷天绝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在鱼吞舟手中气机浮现时,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脊背上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
他来不及多想,只想转身就逃,但他清晰地感觉到,四周的天地法理正在疯狂共鸣着对方手中的气机!
那些他已经能随手借用的天地之力,此刻竟是对他弃如敝履,响应着另一位神通主的号召。
因为他所在的地方,已经不再是“天地”。
而是鱼吞舟的“日月经天”!
殷天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因为那一点光芒,已经落在了他身上。
在顶楼众人眼中,殷天绝就像烈日下的薄雪,无声消融,毫无反抗之力。
一指落下。
世间再无【血煞】殷天绝。
……
丹阳郡几处宅院中,有人不约而同地转身,睁眼,抬头望去。
他们便是坐镇丹阳郡的外景强者。
此刻他们的神色或是错愕,或是骇然,却皆是异口同声:
“法相招式?!”
……
顶楼的光线逐渐恢复正常,那股阴寒刺骨的煞气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风继续吹拂,飞虫继续飞舞,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依旧温暖明亮。一切与之前一模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一点不同。
殷天绝站着的地方,空空如也。
没有血迹,没有残骸,甚至没有一丝血腥气。
干干净净,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神通余威散去,暴动的天地法理恢复平静,江风轻轻吹过,好似吹走了一地尘灰。
可顶楼依旧是死寂一片。
落针可闻。
鱼吞舟轻轻吹了吹指尖,心中赞叹,不愧是他鱼某人亲自认证的顶尖杀伐神通!
安如玉啊安如玉,幸好你跑的够快。
紧接着。
他看向面无人色的姜云尚三人,气势之盛,已然不可匹敌,于满堂皆寂中,微笑道:
“弱者内斗,强者上争,你们与我争,我该说你们是强者,还是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