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刀锋即将斩落时,已开了双目窍穴的姜云尚,却是眼前仿佛一花,眼前身影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不仅是他,满场看客都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玄衣少年的身影,好似模糊起来。
他明明就站在那里,可落在所有人的感知里,却成了一座横亘天地的万仞高山。
这是……武意压制!
姜云尚心中震动。
鱼吞舟的拳意,竟然强到了能给他带来幻觉的层次?!
这究竟是何等拳意?
心念乍现,姜云尚却是未曾停手,反而将全部的武道意志都融入了这一刀中。
一往无前,有去无回!
下一刻。
一道身影被轰然砸出了望江楼顶层,飞向外面。
姜家的侍卫雷元瞳孔骤缩,一步飞窜而出,随之冲出了望江楼。
王俊目眨眨眼,心中突然庆幸没有跟风。
方才鱼吞舟拳意一起,如万丈高山,有那“任你风雷滚滚,我亦岿然不动”的气势,好像要硬接姜云尚的一刀。
而后出乎众人意料的是,鱼吞舟周身巍然拳意却是轰然倾泻,如一座拔地而起的万仞孤峰,却在顷刻间倒塌。
动静一线间,拳意开合如阴阳颠倒,妙到了极致,让在场不少本地名宿下意识大喝一声“好!”。
鱼吞舟缓缓收拳,负手而立。
他并未看向被一拳砸飞出望江楼的姜云尚,而是平静开口:
“一月前,我于平湖县心有所感。”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千年武道,群山逶迤——可又有几人真正立身群山之巅,称得上‘万仞高山’四字?”
众人闻言,心神皆是一震。
“故而创此拳法,以表心意。”
鱼吞舟顿了顿,阐述这一拳中蕴含的野心,
“此拳就名为【万仞高山】,为我拳法第一式。”
众人心中一惊,这一拳,不是那位墨巨侠所传,而是鱼吞舟自己所创?
此拳中蕴含的动静一线间的玄妙,连他们这些神通武者都颇为动心,更别说拳中的气魄之大……
有位神通后期的老馆主,突然想起那龙虎候补上关于鱼吞舟的阐述:
【……此子于罗浮内先问拳武祖,后挥拳散武运,气魄之大、拳意之重,更是古今少有……】
这位老馆主喃喃道:
“竟然说的都是真的……”
身边有老友、弟子疑惑问去。
这位却是苦笑摇头,一个多月前,他在初见那张龙虎榜单时,也曾摇头感慨【星宫】江河日下,竟然如此随意,将一个刚炼形的年轻人捧到这么高的位置。
可今日再看,龙虎榜候补榜第一的位置,高吗?
他轻叹一声,一个多月后龙虎榜更新,此子将会是真正的直上青云,名动天下!
此刻。
鱼吞舟的目光落在张陆云身上,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非是鱼某自吹自擂,仅拳法一道,鱼某尚有几分自信,姜云尚还没有与我比拼武学之道的资格。”
“张陆云,你还是动用血气烘炉吧。我之所以接受你们三人的挑战,便是想看看炼形大成,究竟能接住我几拳。”
张陆云站在原地,面色青白交加,只觉进退两难。
姜云尚方才那一刀气势之盛,他自忖都没把握接下,却是被眼前之人轻易压过!
“怎么?”
鱼吞舟等了片刻,却不见张陆云有反应,拧眉道,
“你看不起我,不愿与我交手?”
话音落,他主动向前踏出一步。
一股比之前更盛、如万仞群山压顶的拳意,轰然铺开,死死锁定了张陆云。
张陆云猛地一咬牙,身形一晃。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张陆云的身影竟已消失在原地。
“好,我也来领教下你的拳法!”
张陆云的身影像是一缕烟,被江风吹散,化作一道道飘忽不定的残影,绕着鱼吞舟的身侧游走。
“张家的《云踪雾隐》!”有人认出了这门轻身功法,颔首道,“此子已经练出了火候。”
张陆云的身影在顶楼上忽而如惊鸿掠影,忽而如落叶随风,每一步踏出都让人捉摸不透下一步会落在何处。
而他始终没有出手,目光紧紧盯着鱼吞舟。
后者拳意如山,任由他如何试探,也没有找出半点破绽!
直到这一刻,他才清楚方才姜云尚面对的是什么!
张陆云深吸一口气,目光骤然凌厉。
他的身形从游走转为逼近,不再四处飘散,而是开始有规律地收缩——像一张大网,正在缓缓收拢。
既然没有破绽,那就强攻!
张陆云体内血气如烘炉爆发,猛地一掌递出,这一掌依旧看似轻飘飘,却是暗藏杀机,是张家专有的【云烟掌】。
这一掌若是拍实,劲力会如云雾般渗入体内,从内部破坏对手的经脉脏腑!
可这一掌却是突然停滞。
张陆云猛然收手后退,目露惊疑,睁眼看去,鱼吞舟依旧站在那。
可为何在他方才的感知中,后者身形就如倒映在池水中的星光,看似清晰,实则根本抓不住实迹?
场外不少人只觉疑惑,为何方才张陆云一掌即将得手,却突然仓皇收手后退?
若非大家都清楚张陆云与鱼吞舟间的关系,他们都要怀疑张陆云是鱼吞舟请来的托了。
“师父,张陆云怎么了?”有人疑惑问道。
一位武馆馆主沉声道:“鱼少侠方才身、意如游于虚空,摆脱了张陆云的气机锁定。”
他顿了顿,没再继续说出真正关键。
今日一战,张陆云已经彻底被鱼吞舟压制,从武意到气势,也怪不得张陆云疑神疑鬼,主动退走。
武者心一乱,再强的实力,也难以发挥出八成,如何能胜?
而哪怕无人说出关键,张陆云同样意识到了部分真相,面色涨红。
他竟然被自己吓退了?!
他体内炼形大成的气血烘炉轰然炸响,滚滚气劲如白雾般从周身毛孔中喷涌而出。
这一刻,张陆云双掌齐出,漫天白雾骤然收缩,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朝着中心的鱼吞舟狠狠罩去。
而下一刻,白雾被一道道拳意砸散!
不少人惊疑一声,因为鱼吞舟在刚才刹那,居然从他们的感知中也消失了一瞬间。
此刻,鱼吞舟身形未动分毫,双脚依旧牢牢钉在原地,可在所有人的气机感知里,顶楼的每一寸虚空,都是他的身影,每一缕流风,都是他的拳意。
张陆云只觉头皮发麻,那拳意无处不在,拳劲更是无迹可寻!
前一瞬,那拳意直指他的后颈,刹那的毛骨悚然逼得他猛地拧身闪避;
下一瞬,一道拳劲就已直中他的鼻梁,将他砸飞出去。
“给我散!”
张陆云怒喝,周身气血毫无保留地爆发,云雾掌力朝着四面八方疯狂轰出,想要将那无处不在的拳意彻底打散。
可就在他掌力倾泻到极致,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一个刹那。
那仿佛散入虚空的拳意,于瞬息之间凝在一点。
神通以下,很多人都未曾看清鱼吞舟是如何出的拳。
张陆云疯狂轰出的掌力,骤然停滞。
他双目圆睁,低头看向胸膛,一股霸道至极的拳劲从此地砸入,轰入了他的经脉,让他的气血烘炉当场溃散。
这一刻,张陆云浑身的力气,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泄了个干净。
他双膝一软,“咚”的一声跪倒在地,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眼中满是绝望。
他到最后,都没看清这一拳从何而来!
望江楼顶,一众本地江湖名宿,看向鱼吞舟的目光,已经多了重视。
鱼吞舟今日一式法相神通灭杀殷天绝,姑且是借助神通之威。
可方才的这两场战斗,却是纯粹的武学造诣碾压!
此子绝非只是倚仗神通之威!
拳法一道的造诣,高出同辈太多,而这才是未来真正的武道根本!
此子,果然是前途无限!
有中年男子忽然大笑道:“鱼少侠这两式拳法太妙了,若不嫌弃,日后来我【苍牙武馆】,鹿某想要讨教两手!”
钱锦清站在原地,素裙被江风吹得不停晃动,她不懂武道,却识人。
方才那位是本地苍牙武馆的馆主,距离外景也不远了,却是主动邀请鱼吞舟前往苍牙武馆切磋。
这家伙的拳法,到底有多高?
“鱼少侠,方才这一拳难道也是你自创?”有老者高声问道。
鱼吞舟抬眼,轻笑道:
“不久前,我独自沿循来龙江而下数百里,一日夜游,见天河落于水面,举头遥望天上月,心中有感——人间江水流经八千里,终有归处,而天上天河尽头,又是何方?”
“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如夜游来龙江般,心游天河,以天河之水,洗尽古今愁。”
“故而这一拳,命名为【心游天河】。”
以天河之水,洗尽古今愁……
众人怔怔而立,望着那个谈及自身拳法时便神采飞扬的年轻人。
他们由衷感受到,面前这位,或许终将走到他们所有人都无法企及的地方。
“诸位,今日事了,告辞。”
鱼吞舟拱手一礼,朗声道,说罢,他也不等众人反应,径直向着楼梯口走去,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仿佛此行只是寻常的饭后散步。
众人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钱锦清望着那道消失在顶楼的身影,心中有些怅惘,也有些释然。
老祖宗到底还是多想了。
这家伙啊,离她可是远得很,不是距离的远,是那种……云泥之别的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