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鱼吞舟等待大圣发力之际。
面对风烟冷的寸步不让,沈幽眉头紧锁,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似在权衡。
思索片刻后,沈幽心中一叹。
他就知自己不擅长与人来往,一旦与他人争论,往往落于下风,师兄建议他拿别人的家人威胁,动辄杀他全家,对方就怕了。
就如方才他拿雨阳等人的门人弟子的性命胁迫。
按照师兄的逻辑,谁先骂人谁先急,雨阳等人的态度明显急了。
可风烟冷却是毫无反应。
毕竟这位的全家……
沈幽无奈开口道:“也罢,沈某就退一步,给风女侠一个薄面,我可放这几人退出此地,还请风女侠也给我一个薄面。”
风烟冷平静道:“你先去擒下孙雄蛮二人,再等他们安然离去,我就自入道宫。”
沈幽沉默,没想到一点点小心思这么快就被戳破了。
他语气陡然森然道:“风女侠,莫非真觉得我不会杀人?不若我先在你面前,将鱼少侠开膛破肚,好让各位也看看,鱼少侠究竟在炼形一境取得了什么突破,如何?”
鱼吞舟:“?”
姓沈的,我记住你了。
风烟冷丝毫不为所动道:“你伤一人,你师尊的命令就别想完成了。”
沈幽深吸一口气。
还真是……油盐不进!
换作旁人,他早就一掌拍过去了。
可偏偏是这位——
师尊千叮万嘱,不可伤她分毫!
“风女侠,”他压着火气,一字一顿,“你究竟要如何才肯入道宫?”
“我说过了。”风烟冷语气不变,“擒下孙雄蛮二人,放雨大侠几人离开,我自会进去。”
“孙雄蛮二人,沈某可以擒下。”沈幽目光扫过雨阳等人,“但放他们离开——沈某信不过他们。若他们将此间之事传扬出去,师尊的布局便前功尽弃,对风女侠,也是有害无利。”
叶旌怒道:“邪魔果然是邪魔,当我辈是你们这等小人吗?风女侠,无需与此人再多说,我老叶今日愿与此人拼个你死我活!”
一乐大师双手合十,目中悲悯被金刚之意取代,低诵佛号:“风女侠无需考虑我等,今日大不了舍了肉身,侍奉我佛左右。”
秦鹤和雨阳对视一眼,当前就他们二人状态最好,境界最高,待会若是动手,必然是他们二人先上。
望着突然慷慨激昂起来的众人,沈幽不禁目露异色,这就是师兄口中的什么正道情义?
不是说境界越高,情义越少吗?
这几个人都神通后期,半步外景了,还能有这等情义,倒是少见,不若今日先放过他们,日后留给师兄去杀……
众人身后,鱼吞舟则暗自皱眉,大圣怎么还没发力?
“大圣,还没准备好?我们这边都快动手了!”他催促道。
片刻后,混天大圣的声音响起,不知为何,似乎有些……拘谨。
“鱼小……鱼道友稍安勿躁,我这边马上就好了。”
泥丸宫中,混天讷讷开口,心中莫名忐忑。
直呼道友是不是太过放肆了?这位论地位,还在妖祖之上……
道友?
鱼吞舟也有些纳闷,这位怎么突然称呼自己为道友了?
不过当下还有要事,也顾不得多虑。
“麻烦大圣加把力!”
“遵旨!”
混天当即收敛心神,全力唤醒金刚琢。
而就在这时,一股元神之力从风烟冷身上传来,不仅涵盖了鱼吞舟,也联系上了雨阳等人。
雨阳率先沉声道:“烟冷,往回走未必是生机,哪怕出了传承地也不安全,谁也不能保证外面没有人守着。所以唯一生机就是我们一同冲入道宫中,就算有危险,大家也能互相照应!”
叶旌等人一同附和,叶旌更是表示让他断后,以他的伤势,入了道宫也是累赘。
风烟冷沉默片刻,轻声道:“既然如此,我会提议让大家一同入道宫,如果沈幽还是拒绝,就由我来吸引此人注意,大家冲入道宫中。”
“不行,风女侠你……”
“不要管我!”风烟冷认真道,“沈幽不敢杀我,他将寇子陵奉若神明,绝不敢冒着任务失败的风险,这是方才的试探中得出的结论,所以你们尽管先行!”
众人沉默。
秦鹤忽然请教:“风女侠,你知道这道宫中,究竟是什么吗?”
“我也不清楚。”风烟冷坦然道,“正常而言,如果西漠真藏了与我身世相关的东西,祖父早就告知我了。或许是那位天魔算错了,那位也不是算无遗策。”
众人面面相觑,那位天魔算错了?
这位纵使许久未曾现世,可当年给天下留下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
神通境时,就将江东十余世家耍的团团转;后来接触天机术不过十年,就以天机之术骗过了天机祖庭之一的稷下学宫;未证法相时,就屡屡从法相强者手中逃脱;证得法相后,更是亲身潜入神都,成功刺杀那一代的大炎皇帝……
而在那次刺杀后,这位天魔就几乎没在世间出过手,唯一一次,还是被墨巨侠以一人之力围剿邪魔六道,逼得不得出面。
其余时刻,这位仅仅是落座山门的闲暇落子,就足以在天下搅起一阵腥风血雨……
这样的存在,布局至少十年,也会出现失误?
风烟冷当即向沈幽提出了新的要求。
事实上,她从未相信过沈幽会放众人离去,就如众人所说,谁也不知道洞天之外是否还守着其他人,方才种种都是在试探沈幽底线。
邪魔六道,无一人可信。
沈幽听了风烟冷新的要求,竟是果断道:
“可以!”
“进去没有问题,风女侠方才不激我出来,我也不会阻止各位进入道宫。”
众人神色凝重,这位此次答应的如此之快,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结合他方才的态度,是笃定了他们一旦进入其中,就再也出不来了?
而出不来,自然也就不用担心他们可能会泄露消息!
沈幽总算是轻松了几分,笑道:“师尊给我的命令,是除了风女侠外,此地‘只进不出’。”
说罢,他似生怕众人改变主意,安慰道:“师尊令我镇守此地,但道宫后面,说不定真有其他通往外边的门户,届时诸位也能离开,这就不归我管了。”
到了此时,众人也只有继续前进这一选项,心中都不禁沉重了几分。
原本是受雨阳邀请,共探一座上古前的传承之地,可谁料到了最后,一切都是那位天魔的布局。
所谓的传承,也变成了一座险地!
“我们走。”风烟冷低声道,对她而言,总算弄清了某些事。
自从进入西漠后,她就觉得有些太顺了,也太过巧合,包括意外杀入了西漠七寇的老巢,甚至当时驻守的只有境界最低的第七大寇,自己在杀死此人后,也得以遇到了被囚禁十年的姜女侠……
甚至就连她深入西漠,也是因为一场意外。
而今日,她终于确认了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沈幽特意让开了位置,面带微笑,做出请的姿势。
鱼吞舟忽然问道:“沈幽,你那师尊,真的知晓此地是何方吗?”
沈幽目露好奇:“难道鱼少侠知晓?还请指教。”
“玄都洞,八景宫,你还问需要向我请教?”鱼吞舟哂笑道,“你不知道尚可原谅,可若你那师尊都不知晓,那天魔之名,也不过尔尔,指点鱼某武道之事,还是莫要再谈了。”
武道之路,他既有易书两册,亦有混天大圣当挂件。
事实上对那位天魔,鱼吞舟心存忌惮,毕竟是能胜过老墨一招的上一代“主角”。
但眼下来看,对沈幽而言,他的师尊天魔,便是其破防点所在,故而狠狠攻击其软肋。
果然。
沈幽面上笑意凝固。
他并不在乎鱼吞舟对他的嘲讽,但他最不能容忍有人嘲讽他的师尊。
可望着众人前往道宫的背影,他只能强自忍下。
鱼吞舟的泥丸宫中,混天严肃道:“道友,我已经时刻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强行唤醒这件神器的几许威能。”
“还请大圣先收着几分力。”鱼吞舟沉声道,“沈幽既然让路,就没必要在他身上浪费神器之威,要预防宫中可能潜藏的危险。”
“再过几年,我自会寻沈幽探讨下什么是‘开膛破肚’。”
混天大圣一惊,道宫中还潜藏着其他危险?
鱼道友重返八景宫,不该就和回家一样,能有什么危险?
它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若鱼道友真为老君转世,那又是谁能让老君不得不选择历劫转世?
莫非这道宫内……
混天心中顿时直打鼓。
若自己是昔日迫使老君不得不转世历劫之人,又岂会不在某些地方,留下“耳目”,监视老君转世身的动向!
在风烟冷领头下,众人先后踏入八景宫中。
鱼吞舟望着近在咫尺的宫殿大门,目光微闪。
也是在此刻。
他丹田中的混沌道胎剧烈动弹了一下。
……
……
天魔宗。
最高峰的亭子中,一黑一白,两人以棋局相对。
白衣者,五官普通,并无出挑之处,可组合起来却有股莫名的魅力,令人心生畏惧,一双眼眸之中,仿佛有三千世界重影,令人难以直视。
而另一位,一袭黑衣,身侧悬着一把仙剑,面容清俊,眉目间始终带着几分疏离淡漠,气质返璞归真般近乎一片虚无,竟是南华宗当代宗主,天榜第二的【太上剑主】燕回风!
而坐在他对面的白衣者,自是此方“地主”。
【天魔】寇子陵。
“道友这尊分身登门做客已有一月之久,却还不准备离去,莫非真要本座赶人不成?”寇子陵似笑非笑道。
燕回风淡淡道:“你天魔宗家大业大,还容不下我一个客人?”
寇子陵看了眼棋盘,叹道:“和道友下棋,实在折磨,所以还请道友早日离去吧,不要留在此地为难我了,我可答应道友,最近不会出门。”
燕回风不为所动道:“来此前,那位让我不要信你的任何话。”
寇子陵摇头失笑,忽然道:“道友就不好奇,老王爷背后的存在,究竟是谁?”
燕回风目光微动:“不是大炎?”
大炎背后的存在,和老王爷背后的存在,这是两个概念,哪怕那位老王爷一直被视为大炎的顶梁柱。
“燕兄何必与我装傻子?大炎背后,已经没有‘神’了。”寇子陵笑道,“若非如此,陆道友又岂会离开神都,去往北溟洲布局?就是看清了大炎灭亡,只是时间问题。”
燕回风神色不变,点头道:“原来如此,陆怀清去往北溟洲,还有这重深意。”
寇子陵似笑非笑道:“燕兄,你就算要装作不知,也不必扮演傻子,实在太像了。”
燕回风目光从棋盘移开,看向寇子陵。
身侧一把五彩仙剑骤然大放光明,凛冽剑意割裂虚空,引发周遭重重大阵镇压,可纵使是天魔宗历代以来的镇山大阵,依旧难以抵抗仙剑之锋芒!
燕回风平淡道:“我这人就喜欢用剑,和我动脑子的人,都死了。”
寇子陵望向仙剑,目露遗憾。
若非这把仙剑,一尊分身,早就被他请入山门深处“做客”了,正好解析下这位的剑道走到了哪一步,有无触及到天心我意,过去未来。
“燕兄,请回吧,风烟冷不会出事,她背后的存在也不会放任其出事,我只是想看看她背后那位究竟是谁。”
寇子陵再次送客。
燕回风平静道:“我不是为了风丫头而来。”
寇子陵面上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若有所思之意。
不是为了风烟冷,那就是为了……
玄都传承?
燕回风缓缓起身,身边仙剑嗡鸣一声,剑意再盛七分!
“我南华一脉拜南华天尊为祖师,只因古法传承或断绝、或遗失,不敢妄称太清道统,却也知晓‘玄都’为何地。”
“你寇子陵胆敢亵渎天尊道场,是不怕死,还是觉得你寇子陵死不掉?”
寇子陵了然,原来这位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并未起身,只是摇头道:“燕兄门下就算无有弟子前往天庭碎片,也该知晓不久前从天庭遗址中传回的消息了——”
“道德已死!”
燕回风淡淡道:“我看你在找死。”
寇子陵无言,和这等武夫说话,当真费劲,天下聪明之人终究还是太少了。
“燕兄,你去过那座传承地吗?”
“寇某七十年前去过。”
听到这里,燕回风剑意稍敛,下巴微扬,示意“聪明人”继续。
“有意思的是,寇某入了道宫,里面却只有一场空。后来寇某引了几个身具道缘者先后入内,有人获得了传承,也有人一无所获。”
燕回风点头道:“你没缘。”
“这不是重点。”寇子陵摇头,意有所指道,“姜影便是获得传承者之一,但就在她获得传承的那日,寇某发现,她的命数变了,从飞龙冲天之势,变为了短命之途。”
“而似朱百川、雨阳这等仅获皮毛之辈,命数倒是没有什么异常。”
燕回风眼眸微眯,姜影若真在其中获得传承,四舍五入也算是他们太清一脉的门徒。
“姜影,死在了你的手中?”
“这件事就更有意思了。”寇子陵低笑道,“我暗中护持了姜影几十年,亲手为其蒙蔽天机,让她以短命之相活到了突破外景,可你知道,她最后死在了谁的手里吗?”
燕回风默然片刻,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在借她观道?”
“她间接地死在了我的手里。”寇子陵眼底幽深难测,却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热,仿佛大道就在眼前,“十年前,我得到了一个消息,而这个消息意味着姜影对我而言,不仅无用,反而拦了我的路,所以她只能死。”
“燕兄,你说这是命数使然,还是有人在算计寇某?”
燕回风看着他,缓缓道:“你是在怀疑,玄都传承之地有残余的古之大圣,大神通者?”
“寇某不清楚。”寇子陵看向西漠的方向,微笑道,“不过寇某马上就能弄清楚了。”
“你想驱狼吞虎?”燕回风淡淡道,“别最后被狼虎一同掉头将你咬死了。”
寇子陵浑不在意,反而饶有兴趣道:“燕兄,驱狼吞虎一词要慎用,毕竟谁是狼,是谁虎,还很难说。”
……
……
众人跨入道宫,凝神戒备,却发现殿内空无一物。
出乎鱼吞舟预料的是,这里没有丹炉,没有蒲团,没有匾额,只有空旷大殿一座,似早就被人搬空了。
“这……”叶旌愕然,“传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