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阳蹲下,手指拂过地面,没有灰尘。
“果然不对劲……”
泥丸宫中,混天早已严阵以待,此刻借助鱼吞舟的“眼”感受外界,严肃道,
“老君的道场,就算被搬空,也该有道韵残留,可此地却仅剩虚无,除非这里不是真的八景宫,可此地材质又绝非凡物,难道是某位大神通者打造的‘仿品’?”
话音刚落,大殿上方的混沌忽然翻涌了一下。
不是风,不是气,而是一种……注视。
像是什么东西,从极高极远的地方,低头看了他们一眼。
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
也是这一眼,他们就此僵硬在原地。
而那混沌就像一面镜子,映照万千。
叶旌看到的是年轻时死在他怀中的同门师妹,浑身浴血,质问“为何不救我”。
雨阳看到的是姜影,静静站在镜中,笑容灿烂,却在逐渐转为哀伤和不舍。
秦鹤看到的是年少时弃自己与母亲而去的父亲。
一乐大师看到的是漫天诸佛低垂眉眼,任他如何拜佛礼佛,却无一人应他。
而风烟冷看到的,是一座巍峨古朴的宫殿,宫殿上有匾额,书写的却非中原人族文字,以她的阅历,也难以识别出其来历。
与众人不同,鱼吞舟看到的……只有混沌。
他收回目光,却发现众人都陷入了某种失神的状态,当即警觉起来。
大家看到了什么?
为何只有他例外?
“大圣,你有感觉到什么异常吗?”
混天沉声道:“他们陷入了某种元神幻境,这对我来说是小把戏,但对他们来说就不是了。此地果然有人设下‘暗手’。”
“道友,不用管他们,这幻境暂时没有危险,仅是测人心的。”
这时,鱼吞舟发现身怀的道德黑白之气,竟是自主浮现左右。
自己之所以没陷入幻境,是因为它?
一种明悟突然浮现心中,就像是此方天地的底层规则,自发映入他的心头:
【此地,身怀道德者,百无禁忌。】
鱼吞舟心中一震。
他看向众人,又看向前方不知通向何地的长廊,丹田中的混沌道胎正在“蠢蠢欲动”。
百无禁忌……
“道友,你感受到了吗?”
混天凝重道,
“此地深处,果然有‘鬼’!”
鱼吞舟默然片刻,向前迈步。
既然入了道宫,就没有退路,留守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
而既然百无禁忌,那自然也无需有过多顾虑。
前进便是。
鱼吞舟大步迈向长廊深处,身周道德之气环绕。
时刻帮鱼吞舟警觉四周的混天,首次察觉到这缕黑白之气,心中陡增几分笃定。
鱼道友区区炼形,居然身怀“道德”……合理!
每前进一步,鱼吞舟都能察觉到丹田中的混沌道胎,愈发蠢蠢欲动。
长廊似是无尽幽远。
鱼吞舟不知走了多久,两侧的墙壁从灰白变成了青黑,又从青黑化为虚无。
不是消失,而是变成了一种难以描述的状态,像是墙壁还在,只是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道德黑白之气环绕身周,时而凝聚,时而散开,像是指引,又像是在抗拒什么。
直到长廊尽头,终于出现了光。
不是阳光,不是火光,而是一种冷白色的、没有温度的幽光,像是从九幽之下透上来的,如水波般荡漾,一明一暗,仿佛某种东西在呼吸。
“这是……九幽的气息?”混天低沉道,“此地为何会有九幽气息?难道老君的最后下落,与九幽的邪神有关?”
鱼吞舟脚步未停,反而加快几分,直至走出长廊。
长廊尽头处,是另一座殿堂,最中央摆放着一座火炉,上面有八卦纹路,下面的地板亦是契合八卦之理,炉火早已熄灭。
八卦炉?
焚烧猴哥,助其练出了火眼金睛的八卦炉?
炼制出了诸多神器、神丹的八卦炉?
突然间。
鱼吞舟目光死死定格在火炉后方的墙壁上,呼吸都在此刻停滞——
他终于知道了混沌道胎因何而动!
墙壁上挂着一幅图卷,呈混沌阴阳色,显现“大道无极”之象,图外“大道谶言”环绕其上、图内“天道符箓”隐现其中。
太极图!
老君的太极图!
鱼吞舟近乎本能地向前走去,想近距离瞻仰这幅与自身大道契合之物,却突然止步,面色骇然。
太极图中,突然有异色呈现,隐约呈现模糊的扭曲身影,好似其中镇压着某个东西。
下一刻,八卦炉中竟有一道雷霆射出,狠狠击中太极图中凸显的身影,后者低吼一声,似人非人,似魔非魔,似神非神。
这声低吼听不出什么异样,可鱼吞舟却只觉头晕目眩,险些站不稳,好在道德之气及时环绕。
他心中惊悸,若无道德之气护身,只怕自己连这一声低吼都扛不下!
“那是太清仙雷……”混天缩了缩脖子,小声道,“鱼道友,这张太极图,此刻恐怕不适合动啊。”
连老君的太极图都不能完全镇压,这里面的东西来头之大,它都不敢去深想!
鱼吞舟也已看出,那张太极图和八卦炉,都是特意摆放在此,用来镇压着某个东西。
可惜……大道之宝近在眼前,却只能远观,难以近触。
究竟是什么东西,需要老君用两件神器镇压?
鱼吞舟心念一一流转。
有这两件神器在,此地应当是真的八景宫了。
就在此时。
太极图中的东西,突然暴动,哪怕是先前那道太清仙雷,都未能让它安分太久!
一声难以形容的心跳声,从太极图中“逃脱”了出来!
鱼吞舟有道德之气护身,也觉得心脏处闷得难受。
而这心跳声,更是横穿长廊,直接传到大殿,甚至是行宫之外!
陷入了某种幻境的五人,顿时醒来,面色骤变,一口鲜血喷出,气息跌落谷底,本就身受重伤的叶旌更是直接垂死!
唯有风烟冷例外,她的身后有凤凰、鸾鸟等虚影一闪而逝,抵御了这心跳声,更是在接下来为周围的几人撑起了防护。
而在那重重虚影中,一道人首蛇身的女性虚影浮现,俯瞰此地,神色不喜不怒。
随着这道虚影浮现,大殿上方的混沌也骤然沸腾!
三股莫名而对立的浩荡力量瞬间席卷行宫,恍如要将一切都摧枯拉朽地毁灭!
这些力量逸散开来,却被八景宫的道宫大门抵御住,仅仅逸散出一丝。
而就是这一丝,让原本盘坐宫门之外,耐心等待的沈幽猛地睁眼,神色大骇。
他转身欲逃,却仍旧被这缕余波的余波扫中,体内传来不知多少骨裂、天崩之声。
……
八景宫中。
三股力量互相对峙、冲击,被太极图镇压的诡异心跳声率先偃旗息鼓,恢复沉寂。
鱼吞舟猛然看向身后,身周围绕的道德黑白之气开始摇摇欲坠。
哪怕是它,也难以抵御另外两道力量的冲击!
这两股力量,其中一股难道来自风烟冷?
那另一股呢?
大殿上方的混沌?
有人在时刻监视此地?
祂与老君是什么关系?
一连串念头浮现,鱼吞舟突然在心中喝道:
“大圣,出手!”
再不出手,道德之气也护不住他了!
这缕道德之气和此地规则虽然奇特,但那两股力量的层次,未必低于它们!
混天大圣果断强行唤醒了金刚琢的器灵。
事实上,自从进入了八景宫中,混天就感觉此物就有了苏醒的征兆!
瞬间,原本蒙尘的金刚琢绽放出亮灼光彩,一股无可匹敌的煌煌气息从金刚琢中苏醒,镇压了此间天地,主掌此地道德!
不知什么缘故,它似比眼前的太极图、八卦炉还要完整!还要强横!
一经出现,它就庇护了此地身怀道德者,而后向另外两道“外客”发起了猛攻!
三股力量的冲击,瞬间引发了一股浩大的余波,却无法去往宫殿之外,只能在宫殿内回荡!
风烟冷身后人首蛇身的虚影深深看了一眼殿中深处,而后裹挟着风烟冷和其余几人,消失在了此地。
但混沌上方降下的力量并未退去,甚至加大了力度,似要镇压金刚琢。
被金刚琢庇护在后面的鱼吞舟突然目光一凝。
这股力量,或者说这种目光……他有些熟悉,是天庭那次!
是【道德已死】的那次!
“大圣,你能认出这股力量的来源吗?”鱼吞舟迅速问道。
混天迟疑片刻,摇头道:“有些熟悉,但我想不出,因为这力量很是混杂。”
不等鱼吞舟继续发问,金刚琢再次爆发,似是震怒有人胆敢在此地挑战于它!
这场对峙的“级别”太高,鱼吞舟连看都是奢望。
不过很快,他突然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太极图,图中被镇压的东西如今很是安分!
将太极图带走,他暂时不敢。
鱼吞舟直接快步来到太极图近前,近距离感受图中的太极道韵,此物与自身大道相印,仅是感悟其道韵,就让他感觉受益匪浅!
这种感悟难以描述,却像是一种沉淀,足以在未来的突破中用得上!
至于金刚琢那,他不添乱就算帮忙了。
就在鱼吞舟争分夺秒之际,
金刚琢与混沌上的身影的交锋决出了胜负。
借助此地的底层规则,金刚琢将混沌中降下的力量压了回去,但在最后关头,那股力量凝练如一,竟是直指被金刚琢庇护的鱼吞舟!
铛——
危急关头,八卦炉竟是轰鸣一声,将鱼吞舟给吞了进去。
金刚琢闪烁了一下,竟是直追而去!
下一刻,八卦炉重新关闭,而混沌上的力量也已被驱逐。
八景宫中,再次陷入沉寂,就像一切都没发生。
……
鱼吞舟被八卦炉吞入其中,心中原本只有一个念头。
鱼某也要练就一双火眼金睛了?!
等等,我没有猴哥那具先天体魄,怕不是直接被顷刻炼化了!
但当那种混沌之感消失,五感恢复后,他惊觉自己竟是站在云端。
前方赫然立着一座大殿,金碧辉煌,珠玉灿烂,门匾上书写“八景宫”三个字。
鱼吞舟满心问号。
怎么回事,自己不是已经身处八景宫了吗?
为何面前又立着一座八景宫?
他慢慢向四周看去,只见香烟缥缈冲霄汉,彩色氤氲绕碧空,处处有奇花盛放,灵泉奔涌,仙鸾仙鹤成群,白鹿白猿作对,到处都有世间许久未见的祥禽瑞兽,仿佛回到了上古,或是更久远的年代。
这时,一头仙鹤敛翅落在了他的身前,低下头颅任他抚摸,似是十分亲近。
鱼吞舟心中纳闷,自己何时还有这等兽缘了?
他忽然低头看去。
金刚琢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却并不在指间,而是化作了一枚银白手镯。
他身上,也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玄色道袍,当真奇了怪哉。
他试图联系上混天大圣,确认这位还在后,两人一同研究此地。
混天震惊道:“这般浓郁的太古气息,八卦炉内藏的究竟是何方天地碎片?难不成是那真正的玄都紫府?可如果此地为真,那先前的又是何地?”
鱼吞舟看着前方的“八景宫”三字,心中同样惊疑。
到底哪边才是正版八景宫?
迟疑中,他缓步向着宫殿走去,穿过一座座殿阁,一路来到了最深处的一间房前。
他探头看去,却是突然僵住。
屋中竟是盘坐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对方看上去平平无奇,可鱼吞舟却是没来由心生敬意,不敢多看。
事实上,这位的面容他也看不清楚,就像笼罩在混沌迷雾之后。
而道人身后墙壁上悬着的画卷中,阴阳鱼绕成太极,赫然是那幅不久前他试图参悟的【太极图】!
又是一幅太极图……
不等鱼吞舟压住心中诸般情绪。
道人眼眸开阖,其中似有混沌开辟,他缓缓开口,嗓音苍老而平静:
“玄都,广成子将至,不必着他进来,他来是要离地焰光旗的,你将此旗付与他便是。”
下一刻,一面旗幡落在鱼吞舟面前,旗长一尺七寸,旗色玄红如火焰。
鱼吞舟却已是僵在原地,脑海中轰然一震。
玄都?
谁是玄都?
我是玄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