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上人流如织,罗子川挺直腰杆,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没多久,一只手从身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罗子川浑身一僵。
那只手不大,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搭在他肩上的力道不重,却像一把铁钳,让他动弹不得。
“呦。”
女子的嗓音从他背后传来,带着几分嫌弃,还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才跑了这么几天就放弃了?”
“你的志气呢?还好意思说自己是男子汉?”
身后女子,二十三四的年纪,一双大长腿极其醒目,比罗子川还高了小半个头,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
正是他的二姐,罗子衿。
她一只手搭在罗子川肩上,另一只手叉着腰,嘴角微微勾着,认真道:“继续跑,你姐我还没玩够呢。”
罗子川嘴角抽搐了一下,听出了其中意思。
感情二姐一直在戏耍自己?
早知如此,他此前何必那般仓惶?翻墙、钻巷、夜里睡破庙、白天啃干粮,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几顿……
他突然想起鱼少侠的嘱托,顾不上计较这些,忙低声道:
“二姐,我如今有件事要办,十万火急!你与我一同去。”
“怎么,昨夜去了青楼没付账?”
罗子川一噎,低声将方才遇见鱼吞舟的事,拣关键的说了一遍。
罗子衿的眉头越皱越紧。
“……鱼吞舟?”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龙虎榜第十五的那个?高老庄帮着风烟冷杀了朱百川的那个?”
“是他。”
“你确定是他本人?”
“我在高老庄就见过鱼少侠了。”罗子川认真道,“他当时就坐我旁边,风女侠坐我另一边。”
罗子衿一愣,小弟离家出走一趟,运气这么好?!
她都无缘见到风女侠!
罗子衿突然沉默了下来。
如果鱼吞舟所言为真,那双河郡如今就是一座即将引爆的火药桶。
而她和小弟,正站在这座火药桶上!
罗子衿心念电转,当机立断,一把抓住罗子川的手腕,转身就朝城外走去。
“走,回族!”
“姐,来不及了!我们要去求援!”
“求援?”
罗子衿停下脚步,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
“你拿什么求援?就凭你罗子川一张嘴?那赫连屠是什么人?地榜宗师!能抗衡他的,至少也得是外景三层以上的高手。你觉得周边郡城,谁会为了双河郡,派出这样的强者前来支援?”
罗子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按照那鱼吞舟的说法,你我现在能逃出双河郡的范围,就算不错了!”
她拽着罗子川就要继续走。
“二姐。”
罗子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罗子衿的脚步再次停了下来。
她回头,看见自家小弟脸色微白,额头上还沁着汗,但他的眼睛没有闪躲,直直地看着她。
“二姐,鱼少侠都没走!”他重重道,“鱼少侠明知赫连屠要来,却依旧留下来了,想要拖延时间。我……我没有他那本事。但送信求援这种事,难道还做不到?”
“二姐你也是龙虎榜高手,怎么和鱼少侠差的这么远!”
“臭小子,还学会激将法了?”
罗子衿不由咬牙,盯着小弟看了几息,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指,喃喃道,“倒是真有了点男子汉的模样……”
她沉默片刻,心中终于有了定计,道:
“走,我们去拜月山。”
“拜月山距离双河郡最近,也是王家的盟友,应该会伸以援手。”
“但如果连他们也不愿出手……那就是双河郡命中有此一劫!”
……
双河王家。
鱼吞舟没有走正门。
他绕到府邸侧面的僻静处,八九玄功运转,气息收敛到极致,翻墙而入。
王府内部回廊曲折,庭院深深,假山流水错落有致,鱼吞舟的元神感知铺展开来。
一个世家,哪怕是家主,也未必有外景强者说话顶用。
而外景的气息,对如今的他而言,已经不算陌生了。
很快。
他锁定了一座僻静的小院。
而他如此“肆无忌惮”的元神探查,同样引来了王家外景高人的警觉。
深处的庭院中,老者坐在树下的石桌旁,桌上摆着两杯热茶。
鱼吞舟从墙头飘落,无声无息。
老者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来者是客,朋友请坐。”
鱼吞舟摘下斗笠,径直坐在了石桌对面。
双方都在打量对方。
在鱼吞舟眼中,眼前这位看上去不像一位外景宗师,倒像是邻家颐养天年的老翁。
而老者目光落在鱼吞舟身上,有些看不懂这年轻人的境界了,不由皱眉:
“阁下是?”
鱼吞舟不答反问道:“王家这一代,不是有两位外景吗?另外一位外景如今在何处?”
老者,王家当代的定海神针王崇义,淡淡道:
“小友不先自报家门?”
“我刚从青阳王府折返。”鱼吞舟直接开门见山,“青阳郡王已暗中联合邪魔六道,在郡城中布下了血河仪式,届时赫连屠也会赶来。”
“血神仪式……”王崇义猛然起身,“血河道的血神仪式?!”
鱼吞舟摇头:“我不清楚内情,都是偷听到的消息。”
同时,他心道原来这玩意属于血河道,龙虎榜当下排名第六的武轩,就隶属于血河道,是邪魔两道中仅次于邓苍澜的年轻一辈。
王崇义气势勃发,紧紧盯着面前年轻人,沉声道:“小友,你突然登门,指控当朝郡王勾连邪魔六道,这让王某如何能信你?”
鱼吞舟平静道:“凭晚辈的名字。”
“小友究竟是谁?”
“鱼吞舟。”
王崇义却是怔然,只觉疑惑。
“……哪个鱼吞舟?”
不是没听过这个名字,而是无法将面前之人,和这个名字对上。
眼前这位,分明已经掌握天人合一,一身气血更是雄浑而不漏分毫,他都有些看不透。
这能是炼形?
若这是炼形,这天下多少武者的炼形之境,难道都修错了?
“王前辈,晚辈并非在求着你相信,而是在通知你。”鱼吞舟开口,“届时仪式一成,赫连屠抵达,王家是什么下场,不用多说。而对晚辈而言,随时可以离开双河郡。”
王崇义在石桌前徘徊数步,身为外景高人,此刻却是呼吸紊乱,面色沉凝而难看,突然咬牙道:
“你真是那【罗浮道种】鱼吞舟?!”
鱼吞舟失笑道:“谁会伪装鱼某?鱼某又何需假冒他人?”
王崇义怔然,苦笑道:“的确如此……”
西玄郡一事,已经传开,虽然民间有不少叫好,但西漠七寇却有相关通缉发出,且鱼吞舟的所为,对各方世家而言,可并不“友好”,也没人会鼓掌叫好。
故而没人会伪装这位。
而面前这位……如此年轻,就有这等实力,更是不需要伪装他人。
“原来真是鱼少侠。”王崇义低沉道,“既然是陆怀清选定之人,更有西玄郡一事……老夫信你!”
说到最后,老者赫然露出了怒容。
从去年开始,那位天顺帝就开始不断分藩,天下世家都很清楚那位的意图,却根本不当回事。
千年颓势,还想一朝尽挽?
在各大世家眼中,所谓皇室,不过是执掌天下大义的“世家”罢了。
只是正值新皇登基,按照传统,这两年将是大炎皇室最强盛的时期,各家才没有公然反抗,而是准备看笑话。
就好比姬昭乐册封来此,身边仅有一位半步外景,凭此还想和王家掰手腕?
还不如执金卫那边有威慑!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姬昭乐竟敢与邪魔六道为伍!
难道不知,此事一旦传出……
王崇义面色骤变,突然想到传闻中,那位天顺帝能继位,全因背后另有势力在扶持。
因这位自三十年前起,就开始吃斋念佛,故而各方皆以为扶持这位的,乃是佛门。
可如果……
王崇义神色凝重,斩断了遐想,深吸一口气道:
“小友可知这血魔仪式的关键节点在何处?准备的如何了?”
鱼吞舟摇头道:“一概不知。”
王崇义怒道:“这姬氏小儿,简直无法无天!若我王氏将灭,哪怕是死,也要拖其下地狱!”
鱼吞舟冷静道:“鱼某来此,不是为了王家,而是为了双河郡。”
“虽然目前所知甚少,但晚辈自有办法弄到信息。我需要阁下帮我一个忙,而在此前,我还有最后两个问题。”
“双河郡执金卫的负责人,是个怎么样的人?”
要说在双河郡谁和那位镇守使打交道最多,非王家莫属。
王崇义沉吟道:“那位齐镇守,无疑是个聪明人,这些年我王家虽有自身衰败的原因在,但此人的手段也极为了得,故而一直未能完整掌握双河郡,不然……”
他摇了摇头,不然姬昭乐的封地,也不会在双河郡。
那位天顺帝为诸位皇子准备的封地,皆是差不多的情况。
“第二个问题。”
“大炎皇室最让地方世家惧怕的,是哪一点?”
听到此问,王崇义也是不由一怔,才道:
“大炎掌握天下千年,底蕴之厚,非地方能比,但要说最让地方世家惧怕……一是大义,第二,自然是武力!”
“武力?”
“单是法相,皇室就有两位,一位天下第一,一位第十。”王崇义解释道,“除此之外,皇室还掌握着王朝气运。王朝气运在身,天榜其余人一起上,那位老王爷也无惧。”
“天榜第一,姬天放?”鱼吞舟低语道,“这就是皇室最大的依仗?”
王崇义颔首道:“若要再加上第三点,那就是道佛两家祖庭的认可,这要上溯到大炎立朝时了。”
“我明白了。”
鱼吞舟起身,道:“王前辈,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
王崇义愕然道:“动身?鱼小友知道这仪式的关键节点在哪?”
“抓一个知道的,不就行了?”
“抓谁?”
“自然是青阳郡王。”
鱼吞舟前世闲暇时分,会跟着老师读点古代史,其中再复杂的政治斗争,最终都比不过“单刀直入”,比如设宴请喝酒,又或是城门前一箭。
前世如此,这个伟力归于自身的世界,更是如此。
如今局势不明,他们所知甚少,偏偏危局近在眼前,哪有时间去慢慢调查,揭开谜底。
重症当用猛药!
鱼吞舟郑重道,“郡王府中有一位外景高手,我需要前辈帮我引开,我则寻觅机会,将青阳郡王绑出来。”
王崇义忍不住道:“鱼小友,那可是皇子!朝廷刚封的郡王!”
如果不是王家最近也有些发现,他都要怀疑鱼吞舟已经去过了北溟洲,在给他们下套,推动王家和皇室为敌……
“当今天下,皇室也无非是大一点的世家。”鱼吞舟缓缓道,“西漠天高皇帝远,特殊情况,动了又如何?”
“况且,一个与邪魔六道为伍的皇子,皇室只怕自己撇清都来不及。”
“重点是证据。”王崇义叹气道,“你若绑了青阳郡王,执金卫不会冷眼旁观,在没有掌握他勾连邪魔六道的证据前,我们反而会被他们反咬一口,面对两边,执金卫必然选择相信皇室。”
“执金卫不是问题,我来解决。”鱼吞舟道,“既然那位齐镇守是个聪明人,那他一定会好忽悠。”
王崇义罕见目露茫然。
这是什么逻辑?
聪明人为何会更好忽悠?
鱼吞舟没有过多解释。
聪明人往往会联想更多,也知道如何做出正确的选择。
……
……
青阳王府。
“王爷,神都送密信过来了。”
护卫金守重快步走入房中。
姬昭乐正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串念珠,听闻此言,他猛地起身,眼中掠过一丝压不住的期待。
“快呈上来!”
金守重双手奉上,姬昭乐迫不及待将其拆开。
在看到“大有可为”四个字后,他松了口气,大笑一声。
“好!”
“此事一成,本王就能率先拿下双河郡,在诸多弟兄中拔得头筹!”
他转头看去,目光炯炯:“仪式准备的如何了?”
“回王爷,还缺了些刚出生不满百日的婴童之血。”金守重恭敬道,“在郡城弄,实在太过引人注目,所以需要到周边县城去搜集。”
“婴童之血……”
姬昭乐指尖的念珠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沉默了几息。
他慢慢将念珠套回腕上,神色平静如旧:
“成大事者焉能不背负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