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电梯门关闭，轿厢光滑的金属壁映着四张神色各异的脸，空气凝滞得像结了冰。
鲍星纬负手而立，闭目养神，周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王石西装笔挺，眉头紧锁，眼底满是对万科控制权被觊觎的焦灼。
姚阵华则是站在轿厢的角落位置，面色阴鸷，目光死死盯着张扬那张人畜无害，英俊非凡的侧脸。
面对三人的突然到访，张扬属实有些措手不及。
他本以为只有鲍星纬，可当他来到财研大厦停车场入口才发现，还有万科董事长王石和宝能董事长姚阵华。
如果说鲍星纬到访是友，那么王石和姚阵华到访大概率就是敌。
但作为两世为人的老江湖，他没有露出一丝慌乱与紧张，强装镇定的同时，在快速思索破局之法。
“叮——”
电梯抵达财研大厦六层，两位前台小妹看见是自家老板，连忙起身打招呼。
“张总早上好。”
“早上好张总，吃了吗？”
“我刚吃过，你们忙。”张扬微笑回应，随即带着鲍星纬、王石和姚阵华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不一会。
四人来到办公室门口。
眼看“大考”在即，张扬依旧看不出丝毫慌乱，他环顾一眼办公室全景，便示意道：“三位先去沙发坐吧，我亲自给你们沏壶茶。”
“张总不必这么客气，这些事情让助理做就好了。”
王石淡笑说道。
张扬闻言，立马摇了摇头道：“王总有所不知，自从上位助理离职后，我这助理职位就一直空着，不过这样也好，省了份工资。”
“没有助理？”王石眼神诧异的同时，又夸赞道：“那张总真是业内劳模啊，亲力亲为。”
“该省省，该花花，小公司没办法。”张扬摆了摆手。
姚阵华环顾这极简的现代风装修，不由得思考张扬“该省省，该花花”这句话。
他是干房地产行业的，只是一眼就可以断定，张扬这个办公室的装修价格绝对不超过10万，最贵的估计是定制办公桌和皮质沙发，其次是那面全封闭的落地窗。
还让姚阵华出乎意料的是，这落地窗的窗外风景竟然是对面科技园的高楼大厦，居然不是面向江景，完全不像暴发户的消费观。
作为房地产行业老总，姚阵华接触最多的就是暴发户。
暴发户一般来说，都是群突然变得很有钱，但思维却很贫瘠的人。
他们有钱后的第一件事，往往是报复性消费。
就比如深城的拆迁户，突然拿到上千万的补偿款后，买车的买车，买表的买表，有些欲望更爆棚，拿着海量拆迁款就冲进股市。
深城系游资说是游资，其实只不过是群拆迁暴发户，利用深城的信息优势进行操盘。
也正因如此，深城系游资基本做不到头部，因为他们就不具备头部的交易能力。
“张总，还挺节省。”
姚阵华冷漠开口。
话音刚落，张扬愣了愣，随即应答道：“办公室嘛，没必要太豪华，况且我就是个甩手掌柜，真正管理财研网的是CEO许总。”
不等其他人开口，他又说道：“三位先坐会，我找找茶叶。”
“走吧。”
鲍星纬突然发话。
姚阵华和王石不敢反驳，一同跟随前往沙发坐下。
反观张扬则是抓住空隙，继续思考如何应对当下局面。
快速思索之时，他也从办公桌下方储物间拿出茶罐，然后不紧不慢前往洽谈区沙发。
“今年春茶还没开始采摘，只能用老茶叶招待各位了。”
张扬微笑介绍，紧接着熟练沏茶，一阵忙活。
姚阵华见状，并没有急着质问张扬，而是看向王石道：“王总这次到张总这里是聊商业合作？听闻张总的胜天资本可举牌了你的万科。”
“举牌”二字，他咬重语气，仿佛在暗示什么。
王石淡然一笑，看向沏茶的张扬道：“张总是做交易的大佬，十个月斩获625万倍收益率，我这次来不为别的，就是想和张总探讨一下房地产的未来走势，仅此而已。”
最后“仅此而已”四个字，他也加重了语气，表明和姚阵华不是一路人。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特别是张扬举牌万科后，王石就托人打听到幕后主使是姚阵华，是后者拉拢了一群房地产商要蛇吞象，整合南方的房地产资源。
“原来是这样，那的确要好好请教一下张总，他可是鲍老的亲传大弟子，天赋异禀。”
姚阵华又看向鲍星纬，想要知晓这位老爷子的态度。
对于姚阵华的试探，鲍星纬直接无视，因为两人根本不在一个段位，如果姚阵华背后的那两位出面，或许他还会正眼瞧，要只是姚阵华，他并不想过多搭理。
“老师喝茶，小心烫。”
张扬把热茶放置鲍星纬面前。
“嗯。”鲍星纬应了一声，拿起茶杯吹了吹茶汤，待表面茶汤稍凉后，浅啜些许。
这个动作被其余三人尽收眼底，张扬心里稍微松了口气，鲍星纬应该不是带着敌意而来。
姚阵华和王石相互对视一眼，如果鲍星纬真要保张扬，那他们还真不好当着对方面翻脸。
“王总。”
“姚总。”
“尝尝这茶叶如何。”
张扬又递上两杯热茶。
“张…嗯…”姚阵华欲言又止，回想起鲍星纬刚才表态，他还是没能说出口，只能拿起茶杯道：“好，让我这个粗人也尝尝茶叶咸淡。”
王石没有说话，而是拿起茶杯吹气，眼神余光瞥向鲍星纬，又快速收回目光。
见王石和姚阵华都欲言又止，鲍星纬干脆率先询问道：“我这次来沪都是为了搞清楚一件事，就是张扬你有没有参与《宋木案》的侦破与揭发？比如发送什么邮件。”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当初张扬刺破山城啤酒骗局，炮轰佳辰生物的乙肝假疫苗就用到了海外信箱，并且都把别人当枪使，他站在幕后主导了这一切。
这一次宋木翻车，情况何其相似？
先是王文志在邮箱收到爆料信件，紧接着引导他曝光，最后让执法部门紧急抓捕宋木和乔逸。
手段合法吗？
完全合法！
这种寻找别人痛点，通过合法手段一击毙命的案例太多太多，鲍星纬也目睹过无数。
也正因为见证太多，鲍星纬并不希望张扬落到相同下场，毕竟一旦上纲上线，他也没有办法捞人。
张扬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看了眼王石和姚阵华，紧接着目光又落在鲍星纬脸上，似乎在说有外人。
然而鲍星纬不为所动，完全没有避讳的意思。
“我突然有点尿急。”
王石读懂了张扬的眼神，正准备找个借口回避，却被鲍星纬喊住道：“是真的尿急吗？”
“……”
王石沉默。
他不知道鲍星纬的意思，谁都不知道这位老爷子在想什么。
姚阵华本来也想回避，让鲍星纬和张扬私下聊的，但现在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了。
“如果真尿急，办公室就有洗手间。”张扬开口示意道。
张扬的办公室不比其他高管的办公室，他们是玻璃幕墙，干什么事情都一览无余。
而张扬的办公室，有水泥墙壁遮挡，仅大门采用了隔音玻璃，私密性直线上升。
“我又突然不尿急了。”
王石重新坐下。
“说吧，有没有参与《宋木案》的侦破与揭发。”
鲍星纬重复一遍，深邃如渊的目光直视张扬眼眸，仿佛是带着答案问出的问题。
1秒。
2秒。
3秒。
时间正常流逝，但在张扬看来却是度秒如年。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眼神又扫过王石和姚阵华，思考鲍星纬刚才为什么不让两人回避。
“需要思考这么久吗？”
“还是说……”
鲍星纬点到为止。
闻言，张扬不再迟疑，坚定否认道：“没有参与。”
“确定吗？”
鲍星纬冷漠询问。
“当然，我和宋木并无交集，并且从网上流传出来的录音推断，他们大概是被同行举报了。”
张扬坚定否认的同时，继续辩解道：“因为这么私密的话题，肯定在一个他们都认为安全的地方，可现在不仅泄密了，还被人录音，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在当地肯定有着不小的能量，而我恰好没有。”
晋西是煤老板主场，他张扬可没有过去布局。
哪怕说过去布局了，人家地头蛇也不会傻到在陌生人场地谈事，那是低智商行为。
张扬把自己摘出来的理由天衣无缝，外行人根本听不出破绽。
然而只有姚阵华知道，张扬虽说没有在晋西布局，可他的“搭档”柳华却在肽原等地布局多年。
鲍星纬瞥了眼身旁的王石和姚阵华，又追问张扬道：“那也就是说，你对《宋木案》一概不知？”
“是的，一概不知。”
张扬快速回答。
听见这个回答，鲍星纬眼里没有失望，而且悄悄松了口气。
在没有实质性证据证明，张扬就是那个神秘揭发者前，誓死抵赖就是最好的自保手段。
因为一旦承认，张扬就必须解释为什么知道宋木和乔逸存在利益输送，并且能拿到录音证据。
程序就是这样，你不承认，什么事情都没有，一旦承认，就必须按照程序对你进行调查。
这有点像老人摔倒，路过扶不扶的选择题。
如果明哲保身，无视离开，对你来说，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可要是选择了扶，你必须证明不是你导致老人摔倒，还要承担可能被老人或老人家属讹诈的风险。
一旦老人还是出意外了，甚至会被警察带走调查。
不是现在的人心变冷漠了，而是扶那一下的成本太大，大到足以摧毁一个正常家庭。
鲍星纬之所以来沪都，除了试探张扬口风外，还想提醒张扬不要什么都乱认，哪怕真是自己干的。
稍微松口气后，鲍星纬又问道：“那你举牌万科的目的是什么？这个问题我相信王总也很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