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的长春,天黑得格外的早。
前几天刚下过一场雪,如今连天空都被冻得一片湛蓝。
下午四点半,太阳的一日旅程早已走到了终点。
在这个日暮过后的蓝调时间,老厂房的黑黢黢的影子仿佛一个个高耸的山头,而总务科管理的库房大约是其中不起眼的一座“小山”。
此刻,一个裹着破旧军大衣,顶着破皮帽子,戴着墨镜的青年正蹬着一辆“倒骑驴”从库房里出来,往家属院里走去。
所谓倒骑驴,其实就是一种倒三轮,前面是巨大的储物货箱,后面则跟普通自行车如出一辙。
由于货箱在前面,不容易丢东西,而且重心靠前在雪地上不容易打滑,在东北格外盛行,堪称工业城市的标准配置。
此刻的倒骑驴上码了超过四百块黑洞洞的蜂窝煤,沉重得连轮胎都被压扁了。
青年咬着牙关攥紧车把,整个人弯成一把弓,两条腿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倒三轮的速度逐渐起来,轮胎压在已经变硬的雪上,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脆响。
眼前这片厂区不是一般的工厂,而是长春乃至全中国、全亚洲都有名气的长春电影制片厂。
八十年代中期,正值巅峰的长影是年产故事片接近二十部的顶级电影厂,光是摄影棚就足足有八个,是名副其实的亚洲第一。
不过如此风华,跟这个倒骑驴的青年都没有多大关系了。
路过五号摄影棚的时候,他瞥了一眼门口的单子。
摄影棚里如今拍的片子叫《城市假面舞会》。
虽然名字看起来仿佛跟迪斯科舞厅有关,但实际上这是一部关于诗歌创作的青春励志片。
但无论如何,这个名字都让他难受。
他攥紧了车把,愈发用力,没一会儿就骑到了宿舍楼下。
一二三号宿舍大楼都是长影的老楼,这里面住的全是长影的老面孔。
青年把车停在楼下,摘下棉手套,从兜里掏出一个灰不拉几的小本子翻了翻,然后扬声喊道,“201郭振清,80块?”
须臾,楼上窗户推开,一个面貌清癯的老头看着楼下的青年,“是!志强啊,我腿不好,你帮我送上来吧!”
“好嘞!大爷您楼上等着,开开门就行!”
迟志强应下一声,就从倒骑驴车把上拿下两个钢筋连接的压板提手。
这是专门用来往楼上运送煤球的,煤球穿在中间不会滑落,到了楼上放下之后,一抽板子就行,方便快捷,一提最多能装24块。
唯一的问题是格外沉重,没有点儿腰力根本拎不起来。
不过迟志强没得选。
这年头,有过前科的人找工作格外艰难,自己如今出狱之后,能回到长影打杂,厂里还能继续给他发工资,在他看来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
再加上他还憋着劲儿想重新当演员,所以他在总务科基本上就是抢最脏最累的活儿干,试图表现得好一些。
两提蜂窝煤上了楼,迟志强麻利地拆下板子,抽出钢条,就继续下楼。
第二趟上来,他喘着粗气,扶着腰停了几秒,这才蹲下抽板子,起身就要离开。
一旁看着的郭振清拽住他,“志强啊,天冷,喝杯水再走。”
迟志强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我这太脏……”
“哎,别说了!什么脏不脏的,干什么不是为人民服务?”
郭振清把水塞进他手里,感叹道,“你也不容易啊。”
迟志强闻言心中一酸,却也只能忍住,咧嘴笑笑,低头喝水。
1985年12月,在狱中积极表现、多次立功的迟志强提前两年多迎来了释放。
但是很显然,属于他的美好岁月已经过去了,眼下他连工作证都没了,更不要说演员身份,只不过他还不甘心。
喝水的功夫,郭振清看看他,“怎么大冬天的,还戴个墨镜?”
迟志强挤出尴尬的笑容,“最近眼睛不好,怕见光。”
郭振清点点头,看看窗外渐渐昏暗的光线,“哦……怕见光……”
实际上俩人都很明白,迟志强哪里是眼睛不好,明明他怕见到当初那些熟人、朋友之后太过难堪、丢脸,才戴了个墨镜,佯装淡定罢了。
一杯水喝了两口,迟志强就要告辞离去。
郭振清拽住他,跑到阳台外面,解开窗棂上的布兜子,从里面掏出几个黑紫、金黄的果子。
“你大娘弄的冻梨、冻柿子,拿着拿着,回去吃。”
“哎、唉……”
迟志强鼻子一酸,扭过头去。
……
这一趟四百个煤球送完,迟志强原本有些脏污的衣服上更加不堪,脸上也沾了几道煤灰的黑印。
等他骑着倒骑驴回到总务科库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顶着昏黄的灯,迟志强摘下帽子,脑袋顶上蒸腾出一阵阵白雾。
总务科的老伙计看看迟志强累得够呛,把桌上的大茶缸子递给他。
“怪冷的,喝口水赶紧下班吧!哦对了,这还有你一封信。”
迟志强闻言赶紧摘下脏污的手套,接了过来。
三年前他正当红的时候,从来不看信。
那时候寄到厂里的信,大多来自全国各地的观众、影迷,数量多到要用麻袋装,他却不屑一顾,直接当废纸处理。
如今门前冷落鞍马稀,听到有信来,宛如黑夜里遇见明灯。
不过拿过来一看,他顿时心凉了一半。
都是家里寄过来的。
迟志强老家在哈尔滨,父亲是人民警察。
就这种家庭,可想而知原本引以为傲的儿子突然变成了“流氓”,还被关进了监狱,父亲会多么的失望。
所以迟志强出狱之后,生怕被自己亲爹打死,到现在快一个月了都没敢回家,只写了一封信回去,谎称自己回到长影,重新做演员了,一切就当无事发生。
眼下顶着总务科老大哥的目光,他不敢拆开看,只是默默揣起来,喝了几口热水,匆匆换了衣服,就往宿舍里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