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出狱回来,单位宿舍都没空房,只好临时住在仓库后面的一间小屋里。
等他把炉子烧起来,身上原本的热汗已经浸透了衣服。
此时他只觉得浑身冰凉,干脆脱了半湿的衣服,哆哆嗦嗦换了干燥的冷衣,又把冻梨冻柿子丢进搪瓷缸子里泡着。
如此收拾完,直到屋里暖了,身上舒服了,他才坐在炉旁,一边啃着冻梨,一边读信。
【志强:
这次来信没别的意思,快过年了,爸妈想你,不知何时回来?
上次你来信说工作恢复了,还是演电影,我们心里都替你高兴。
元旦前,有记者来家里采访,透露说你眼下在长影是做苦力、送煤球、拉电线。
你妈一听就急了,跟记者大吵一架。那天我们一宿没合眼。
你从小就报喜不报忧,我们心里也不踏实,你现在拍的到底是哪部电影,谁的导演、何时上映?
要是真像记者说的那样,在长影厂干杂活,不如就回家来。哈尔滨虽冷,但是父老乡亲们都热情,没人嫌弃你。
我们都想好了,你要是愿意回来,你妈就提前退了,让你顶班,总比下苦力轻省些,也算是个办法。
另外,你前几年汇回家的钱,我们悉数存着,共3200元整,若有需要,就给你汇去。
父字】
迟志强看着眼前的一字一句,手指不自觉地把信纸捏出了褶皱。
纸上的字那么简单,可偏偏仿佛活了过来,一个个往眼睛里钻。
而他自己却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炉火越来越旺,铝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他怔怔地看着这眼前的一切,不知过了多久,天都亮了。
枯坐一夜,他站起身时,身上都僵透了,止不住地发酸,可心里却愈加澄明。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唉,回老家就回老家吧。”
他打定了主意,这才推门出去。
清早是彻骨的凉意,等上了班,忙碌一阵,他把倒骑驴骑回库房,摘了皮帽子,跟领班的老大哥说道,“哥,我有点事儿找厂领导,一会儿就回来。”
眼看领班点了头,他转身出门,换了身干净衣服,就往长影的办公大楼走去。
站在厂长办公室门口,他深吸一口气,镇定了一下情绪。
原来这里几乎是他的乐园,所有人都宠着他,说什么都有人乐意听。
只不过这次回来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厂长张笑田的声音。
“进来。”
迟志强推门走进去,却发现此时的办公室里,张厂长正陪着一个有些面熟的青年喝茶。
“哦!志强啊!”
张笑田一脸惊喜地站起来,“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过来坐!”
“我?”
迟志强有些纳闷,不过还是依言凑过去,半个屁股坐在沙发上,拘谨地接过一杯茶。
张笑田指指一旁的青年,“这是燕京人艺的编剧钟山,你认识吗?”
“钟山?”
迟志强有些迟疑地望过去,他依稀记得多年前自己见过一次,长什么样子早已记不清晰。
不过对于钟山的大名,他自然如雷贯耳。
“对,”钟山点点头,直言道,“我这次来长影厂,是想把你的组织关系调到我们那边去,你意下如何?”
“啊?”
迟志强一脸惊喜地站起来,手止不住地哆嗦,追问道,“真、真的?”
钟山笑道,“怎么,舍不得长影这块宝地?”
“这……”
迟志强扭头看看张笑田,表情一时僵住了。
这样的机会,说不想答应那是假的,人艺多好的条件,调自己去了,说不定还能演话剧呢!
只不过一边是旧主,一边是新人,这说话总要注意一些。
想及此处,他回头看着钟山,摊手道,“长影是我的家啊,我——”
谁成想,迟志强刚推让了一句,张笑田就插嘴说道:“——那你以后就常回家看看”。
“啊?啊……哎!”
被人弃如敝屣的感觉着实心酸,但迟志强也只得尬笑着点点头。
果然,自己走了,张笑田还挺高兴。
毕竟自己这个昔日的电影明星,如今也不过是厂里的一个累赘,虽然厂里不差自己这一口饭,但是毕竟自己的经历已经刻在了长影的耻辱柱上,臭不可闻。
哪个领导又会真心愿意跟自己沾上关系?
可越是想到这一点,再看眼前这个居然想把自己调走的钟山,他就越想不通。
调一个臭名远扬的前电影演员,这个钟山,他图什么呢?
第二天,办完一应手续,在寒风中坐上南下的列车,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谁知钟山看看他,只是摇头,“我可以告诉你,目前让你去人艺,并不是让你做演员的。”
“啊?不做演员?”
“对。”
迟志强闻言,热了一天的心骤然冷却,不由得又凄惶起来。
“那,我这去了能干什么?”
钟山闻言,转头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做歌手,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