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张翠又与陈野就一些细节问题进行了商谈，谈论完毕之后张翠抱拳拱手道：“林师弟，大致情况就是这样了，我还要回去禀报师尊，就不在此多耽搁了。”
“好，慢走！”陈野闻言也拱了拱手，态度颇为诚恳。
虽然之前是对头，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如今二人已经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那该有的礼节自然不能少。
张翠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没入了云雾之中，消失不见。
看着她离去的方向，陈野微微一笑，然后也迈开脚步继续赶路。
单说张翠，在与陈野分别之后并未急着赶路，而是先绕了一个大圈，确认身后没有任何跟踪的气息，这才折返血莲宗方向。
她做事向来如此，哪怕只是从外门走到内门都要多留三分心眼，更何况今日之事牵涉甚广，容不得半点马虎。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张翠落在了一座不起眼的灵峰之上。
说是灵峰，其实有些勉强。
因为比起玄骨峰的嶙峋奇绝，幽泉峰的阴森诡谲，这座山头实在太过平庸了——既不高，也不险，山上连像样的灵植都没几株，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半山腰处一座青砖灰瓦的小院，院门上连匾额都没挂。
这便是内门长老刘峰的道场，青羊峰了。
当张翠推门而入时，刘峰正坐在院中石桌旁喝茶。
茶壶是最普通的粗陶壶，茶叶也不是什么好茶，就是最普通的灵茶高碎，搁在弟子面前都没人愿意喝。
可刘峰偏偏喝得津津有味，一口一口，慢悠悠的，跟个乡下老农收工后在自家院里纳凉没什么两样。
“师尊。”张翠落地之后行了一礼。
刘峰抬了抬眼皮，“回来了？坐。”
张翠在石桌对面坐下，刘峰顺手给她倒了一杯茶。
张翠端起来抿了一口，涩得她眉头直皱，但还是咽了下去。
跟了师尊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
“见着人了？”刘峰问。
“见着了。”
“怎么说的？”
张翠便将与陈野会面的全部经过一字不漏的复述了一遍。
从自己如何在半路截住对方，到如何开口试探，再到双方如何谈拢条件，包括陈野每一句话的措辞、语气、停顿的时机，她都尽可能还原。
这是刘峰教她的规矩——转述他人之言前不加自己的判断，先把原话摆出来，分析的事情放到后面。
刘峰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喝茶，偶尔点点头，但始终没有插嘴。
等张翠说完，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风吹过来，把石桌上的几片落叶卷到了地上，刘峰低头看了看杯中残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这才开口。
“你对此子怎么看？”
张翠等的就是这句话。
“此子绝非等闲之辈。”她斟酌着用词，“过往传言说他飞扬跋扈，但依弟子看，此言多有不实。”
“哦？你的理由！”刘峰端着茶杯的手停了停。
“弟子与他面对面交谈，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但这一炷香里，弟子至少被他试探了三次。”
说到这里，张翠语速放慢了些，“第一次是我报出身份的时候，他表面上没什么反应，但周身灵力已经运转到了极致，随时可以出手，这说明他警觉性极高，不会因为对方示好就放下戒备。”
“第二次是我提到白无常的把柄，他追问了一句'什么把柄'，这个问法很有讲究，因为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先要看货再谈价。”
“第三次……”张翠顿了顿，“是我说完合作方案之后他的表现，他笑了。”
“笑了？”刘峰来了兴趣。
“对，他笑了，然后说好，我愿意合作。”张翠回忆着当时的场景，“但紧跟着就反过来要求我拿出更多诚意，无奈之下我不得不把幽泉勾结邪修、以活人祭炼禁忌法器的事也交了底。”
“师尊，这个人很会讨价还价。”
听到这，刘峰放下茶杯，露出了一个笑容。
“你倒是看得仔细。”
“还有一点。”张翠补充道，“他说自己在执法殿上有办法驳回幽泉对陈念的指控，但具体是什么办法，他一个字都没透露。”
“这才对嘛。”刘峰靠在椅背上，“要是他把底牌全亮给你看，那我反倒要担心了。”
张翠点头，“所以弟子的判断是此人可以合作，但绝不可以小觑，他的城府和手段，远在他表现出来的年龄之上。”
刘峰没有接话，而是端起茶壶，把最后一点茶汤倒进杯子里，浑浊的茶水在粗陶杯中打了个旋。
“翠儿，你跟了为师多少年了？”
这个称呼让张翠微微一怔，师尊平日里都叫她全名，只有在极少数的时候才会这样叫。
“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刘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二十七年前你刚入我门下的时候，为师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张翠当然记得。
“师尊说在血莲宗活下去的秘诀只有一个，永远不要做最出风头的那个人。”
“不错。”刘峰点了点头，“为师在这血莲宗待了二百三十多年，从外门杂役一步步走到内门长老，靠的就是这句话！”
“玄骨也好，幽泉也罢，他们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为师在干什么？在喝茶！他们抢地盘、争资源、拉帮结派的时候，为师在干什么？还是在喝茶。”
“可今天，为师决定不喝茶了。”
闻听此言，张翠的背脊绷紧了几分。
刘峰站起身，走到院子边上，望着远处层叠的灵峰，背对着张翠说道：“你觉得为师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出手？”
张翠想了想，“因为幽泉跟玄骨斗得两败俱伤，正是渔翁得利的好时机？”
“只对了一半。”刘峰摇头，“时机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人。”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张翠脸上。
“为师观察这个林寻很久了，从他赢下外门大比那天起，再到他成为玄骨的亲传弟子，一路走来，每一步都踩得又准又狠，你以为他只是运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