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血莲宗外门东区十分热闹。
穿着各色法袍的弟子来来往往,有的在路边摊上讨价还价,有的三五成群低声交谈,偶尔还能看到几个师兄妹拌嘴拌得面红耳赤。
陈念趴在柳烟的肩头,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
他以前只在血湖里见过人——那些来采血莲的外门弟子,每次都行色匆匆,脸上挂着紧张,恨不得长八条腿跑出去。
可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人走路慢悠悠的,说话的声音也不压着,有个卖灵果的摊贩嗓门大得离谱,吆喝一声整条街都听得到。
“那个人嘴巴好大。”陈念评价道。
柳烟差点笑出声,赶紧把他往怀里按了按:“嘘,别乱说。”
方鹤走在前面,心里十分紧张。
因为刁庸那个人不好对付。
不是说他修为多高,而是他身后靠山是内门执事赵元方,虽说只是个管庶务的闲差,可内门就是内门,外门弟子在内门执事面前跟蚂蚁没区别。
“方鹤姐姐。”陈念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方鹤回头,就见陈念正用手指拽着柳烟的头发玩,一边拽一边问:“那个家伙,厉害吗?”
方鹤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他是内景巅峰。”
陈念听不太懂内景是什么意思。
在他的认知体系里没有修行境界的划分,只有强和弱。
“比湖底那些家伙厉害吗?”陈念又问道。
方鹤没跟湖底的古尸打过交道,答不上来。
倒是柳烟在旁边插了一嘴:“应该……没它们厉害吧!”
陈念想了想,随即笑了。
“那就走吧!”
柳烟和方鹤偷偷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而是继续赶路。
管事院在东区的尽头,是一片独立的院落,围墙比别处高了三尺,门口还蹲着两个看门的弟子。
方鹤走到门前,还没开口,左边那个看门的就斜了她一眼。
“干嘛的?”
“找刁管事。”方鹤说。
“刁管事忙着呢,没空见你们。”
“我师姐周棠被关在里面,我来……。”
“禁闭的人不许探视,宗规第三百七十二条。”这看门弟子背得极溜,显然不是第一次拿这话堵人,“有事等她出来再说。”
方鹤脸涨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
就在这时陈念忽然开口了。
“我能闻到她。”
两个看门弟子没听见,因为声音太小了,但方鹤和柳烟听见了。
“你说什么?”柳烟低头问。
陈念从柳烟怀里探出半个脑袋,鼻子翕动了两下,指着院墙东南角的方向。
“周棠姐姐,在那边,那里有药草的味道。”
他说的是周棠身上常年不散的药草香。
方鹤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然后咬了咬牙,做了个决定。
“走侧墙。”
“嗯?”柳烟愣了。
“翻墙进去,先把师姐救出来再说。”
“那不是犯宗规了吗?”
“都这时候了还管什么宗规!”方鹤低声喝道。
柳烟不吭声了。
三人绕到管事院侧面,这里是一条窄巷,平时没什么人走。
方鹤刚准备运起灵力纵身上墙,陈念拍了拍柳烟的肩膀。
“放我下来。”
柳烟把他放到地上。
陈念走到墙根前,伸出一只白嫩的小手,五指按在青砖上。
没有声响,没有异象。
但墙面开始变色。
从陈念的掌心处往外扩散,青砖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灰蓝转为灰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水分和生机,砖缝之间的灰浆更是噗噗往下掉,然后整面墙无声无息的酥了。
就跟放了太久的点心一个道理,看着还是那个形状,但手指一捅就成了粉末。
方鹤的腿软了一瞬,柳烟也退了半步。
陈念抬脚迈过那堆粉末,回头看着二人,催促道:“快呀。”
语气跟催着大人出门的小孩一模一样。
二人只能壮起胆子跟了进去。
管事院里头比外面看着阔绰,正堂挂着勤勉二字的牌匾,东南角则是一排低矮的柴房,房门从外面上了锁,锁上还贴了禁制符。
陈念直直走了过去。
院里还有几个刁庸手下的弟子在巡逻,看到一个光着脚,穿着不合身法袍的小孩走进来,第一反应不是警惕,是困惑。
“哪来的小崽子?”一个弟子伸手就要拦。
可他的手指刚碰到陈念的肩膀便停住了。
不是被什么力量弹开,而是他整个人从指尖开始失去了知觉。
不是寒冷,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牙齿在啃噬他的经脉一样。
那弟子的脸在一息之间变得惨白,张嘴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陈念没看他,继续往前走。
那弟子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额头冒出黄豆大的冷汗,浑身抖得筛糠一样。
另外两个巡逻弟子见状冲了上来,一个拔剑,一个捏法诀。
陈念站住,回头。
他没做任何动作,只是看了这二人一眼。
随后这二人的瞳孔便同时放大了。
他们看到了一片湖。
只见暗红色的血湖铺天盖地压过来,湖底无数张脸扭曲着、嘶吼着、挣扎着,千百年的怨恨在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翻腾,亿万冤魂的哀嚎灌入神魂,像要把整个识海撑爆。
两把法剑掉落于地,两个人前后脚仰面栽倒,七窍渗出血丝,直接晕死过去。
陈念回头,旁若无人的走到柴房门前,歪头看了看那把铜锁和上面的禁制符。
在他的感知里,这层禁制的灵力流转比血莲的藤蔓还要脆弱,于是伸手握住锁头,掌心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晕。
咔嚓。
铜锁没有碎,但锁芯烂了,禁制符上的灵光也跟着黯灭,飘飘荡荡落在了地上。
陈念推门而入,柴房里光线昏暗,空气又闷又潮,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法袍皱巴巴的,头发散乱,脸上有一块淤青。
是周棠。
她听到响动抬起头,先是茫然,然后看清了门口站着的那个矮小身影。
“……念儿?”
陈念没说话。
他看着周棠脸上的淤青,又看了看她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红痕。
然后他转过身。
院门外人影晃动,然后就见刁庸带着四五个弟子赶到了。
他方才听到了动静,本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新弟子闯进来的,可当他看到自己手下三个人倒在地上的惨状时,脸上的恼怒换成了忌惮。
“谁?!谁他娘的敢在老子的地盘……。”
他的目光落到了陈念身上,怒骂声戛然而止。
一个小孩?
三个内景初期的手下居然被一个小孩放倒了?
刁庸不是傻子,瞬间便意识到这个小孩绝非一般,于是手摸向了腰间的法器,同时运转灵力,做好了动手准备。
而陈念只是歪了歪脑袋,用那种三四岁孩子特有的、认认真真的语气问道:“你打她了?”
不等刁庸回答。
被方鹤跟柳烟搀扶起来的周棠脸色大变,“念儿你别——”
话没说完,地面便裂开了。
就见整座管事院的地砖在同一时间龟裂,而且是以陈念站立的位置为圆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同时地底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刁庸的三层下巴不抖了,因为他整个人都不会动了。
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四肢僵硬,丹田内的灵力像被冻住的河水,流不动,转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穿着不合身法袍的孩子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眼神中满是恐惧。
就在这时陈念走到他面前,仰起头。
那张精致到不真实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让刁庸浑身发抖的东西。
是漠然。
“道歉。”陈念说,然后指了指身后的周棠。
“向她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