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很快。
对于万尸血莲坑中的陈念而言,快是一个新鲜的概念。
过去的他一直在沉睡,直到被陈野唤醒,可他依然分不清昨日与今日的区别,唯一的计量单位是血莲开合的次数。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开始数日子。
周棠她们差不多每隔两三天便会来一趟,每次来都不空手。
而灵果糕也换成了蜜饯,蜜饯又换成了酱肉干,酱肉干最后又换成了某种叫桂花糖藕的东西!
陈念不挑,什么都吃,虽然对他来说这些食物的灵气含量还不如一口尸煞之气,但咀嚼这个动作本身就让他很开心。
更让他开心的是,周棠总爱摸他的脑袋。
陈念第一次被摸的时候浑身僵了一息,因为他的本能告诉他,有东西在接触他的头颅——这在湖底古尸们的认知里等同于挑衅。
但周棠手上的温度让这股本能迅速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舒坦。
方鹤则会蹲在岸边一下一下帮他梳头发,陈念的头发柔软乌黑,梳起来不打结。
有时候方鹤梳着梳着便会叹气,说比我的头发好多了,然后柳烟就会在旁边笑她。
柳烟是三个人里最闹腾的。
她总喜欢教陈念说一些奇怪的话,比如师姐最好看,比如柳烟姐姐天下第一,比如方鹤是个闷葫芦。
陈念有样学样,每次都认认真真的重复一遍,然后方鹤就会追着柳烟满岸边跑,周棠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这些场景在寻常人眼中稀松平常,但对陈念来说,每一幕都是新奇的。
他开始记住她们身上的味道。
周棠是淡淡的药草香,方鹤是皂角的气息,柳烟身上总有一股甜丝丝的花粉味。
这三种味道混在一起,跟血湖的腥甜完全不同,陈念说不上哪个更好,但他承认,前者让他不想打瞌睡。
这一天,又到了她们该来的日子。
陈念一大早就从湖底爬上来,坐在血莲上等着。
他特意把柳烟上次给他的小法袍穿好了——虽然他并不觉得穿不穿有什么区别,但周棠说过穿衣服才是好孩子,陈念就记住了。
等了很久。
久到血莲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周棠没来。
方鹤和柳烟也没来。
陈念歪着脑袋等到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到第五天的时候,只有方鹤和柳烟出现在了石径上。
陈念远远的就发现不对,因为方鹤低着头,柳烟眼眶泛红,看着像是哭过的样子。
“周棠姐姐呢?”
陈念开口的时候,方鹤没敢看他。
柳烟蹲到湖边,把手里提着的竹篮放下,篮子里是周棠平时爱买的那种桂花糖藕。
她拿出来一块递给陈念,手在发抖。
“念儿,周棠师姐这几天……来不了了。”
“为什么?”
柳烟看了方鹤一眼。
方鹤攥着拳头,终于开口:“被关起来了。”
事情并不复杂。
血莲宗外门弟子数以千计,管着这些弟子日常修炼、任务分配、资源调度的管事也有十几个。
周棠她们这一片归一个姓刁的管事管辖,此人名叫刁庸,修为不高,在外门弟子当中算不得顶尖高手,但胜在入门早、关系硬,据说跟某位内门执事是同乡,靠着这层关系在外门捞了个肥差。
刁庸其人身宽体胖,三层下巴叠在一起,走路都喘,修行之人里头少见的这等体态,原因无他——贪嘴,也贪别的。
而他盯上周棠不是一天两天了。
外门女弟子里,周棠的相貌排不上前十,但她身上有一股子别的女弟子没有的东西,说白了就是干净。
毕竟血莲宗是魔修大宗,门中弟子手上多多少少都沾着血腥,女弟子也不例外,可周棠偏偏是个例外中的例外。
她性子软,不争不抢,对谁都笑盈盈的,这种性格在血莲宗里本该活不过三个月,但偏偏她命好,入门就跟方鹤、柳烟凑到了一起,三个人抱团取暖,勉强撑了下来。
刁庸第一次在任务大殿注意到周棠的时候,就跟身边的小厮说了句“这娘们儿有意思”。
从那之后,周棠的任务量就开始莫名其妙的增加。
完不成任务便扣修炼资源,有时候还会当面训斥,训斥的时候刁庸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周棠身上转来转去,眼神中满是贪婪。
周棠不是傻子,她什么都明白,所以一直咬着牙扛,直到三天前,刁庸把她单独叫到了自己的私室。
门一关,话就挑明了。
“跟了我,以后任务我帮你兜着,资源也少不了你的!”
可周棠没答应。
刁庸也不恼,笑了笑,说了句那你再想想,然后就把她关在了管事院的柴房里。
对外的说法是周棠私藏物品,禁闭反省。
而这种事在血莲宗根本算不上新闻。
外门管事欺压弟子、强占女修的事每年都有,上面对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何况刁庸有靠山,更是无人敢管。
当方鹤和柳烟把这些一五一十说完之后,陈念坐在血莲上,目光炯炯的问道:“关在哪里?“
声音还是软糯的,但方鹤和柳烟没注意到的是——血湖的水面在那一瞬起了细密的涟漪。
不是风吹的,因为根本没有风。
“管事院就在外门东区。”柳烟抹了把眼睛,“念儿,你别急,我们在想办法……。”
“我去找她。”
陈念站起来了。
他站在血莲上,个头矮矮的,穿着那件不太合身的小法袍,怎么看都是个三四岁的孩子。
但湖底,所有沉睡的古尸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
数十具跨越百年千年的恐怖尸王,金丹的、半步元婴的,它们的眼窝中燃起了暗绿色的磷火,骨节咔嚓作响,一股铺天盖地的尸煞之气从湖底翻涌上来,将原本暗红色的湖水染成了墨黑色。
方鹤的脸刷就白了。
她修为比柳烟高半筹,因此能更清晰的感知到那股波动。
那是一种来自生命本源深处的压迫,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双腿更是不受控制的发软。
柳烟也感受到了异样,二人本能的后退了两步。
然而下一息,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湖面重归暗红,尸煞之气消散无踪。
陈念抬头看了她们一眼,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天真和好奇,只剩下一种很纯粹的东西。
说不上是愤怒。
他还不太懂愤怒是什么。
但有人把让他觉得舒服的人关起来了,这件事让他很不高兴。
对陈念来说,不高兴和愤怒之间的界限本就模糊。
而对于一个以亿万怨念铸就的存在而言,不高兴三个字所蕴含的破坏力,远比任何愤怒都来得可怕。
“念儿?”方鹤的声音在发颤。
陈念没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岸边。
“父亲”说过,不许离开核心区域。
但“父亲”也说过一句话,是那个男人临走前摸着他的脑袋说的。
“念儿,如果有人欺负你,不用忍着。”
那个肥胖的管事,算不算在欺负他呢?
不算,毕竟他都没见过陈念。
但他在欺负周棠姐姐,这就足够了!
想到这,陈念做了一个决定。
“带我去。”他对方鹤和柳烟说道。
方鹤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脚下的地面忽然微微震动起来。
血湖深处,一具身高逾丈的半步元婴古尸从水底浮了上来。
它的骨架外面包裹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皮膜,双目空洞,却对着陈念微微垂首,就像一个等候主人差遣的老仆。
陈念拍了拍古尸的手指骨。
“看家,我出去一趟。”
古尸随即沉回了水底。
方鹤和柳烟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说不上是惊恐还是震撼,亦或是两者兼有。
在她们的认知中,万尸血莲坑中的古尸是血莲宗最凶险的存在之一。
宗门每年都有弟子因为不慎惊扰古尸而丧命,那些尸王的凶戾连内门长老都要避让三分。
可这些东西在念儿面前却是如此恭敬,所以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走!”陈念踩着血莲飘到岸边,轻声言道。
柳烟忽然就不怕了。
她伸手将陈念从血莲上抱了起来,掂了掂,只觉轻得很。
“好。“她说。
方鹤在后面跟上,嘴里嘟囔了一句谁都没听清的话,大概是疯了,也大概是管他呢。
三个人沿着石径往外走。
陈念被柳烟抱在怀里,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这条从未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