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老夫明日按你说的做了,我在世一日尚可凭着帝师身份与陈氏威望压得陛下低头,稳住这摇摇欲坠的朝局。
“可等我一死,陛下心中积怨彻底爆发,只会变本加厉地扶持新的宦官新的外戚,内患未除,再添民乱,到那时大汉江山,便是真正的无药可救啊。”
他目光沉沉看向曹操,“奸臣可以不择手段,可忠臣,要比奸臣更懂隐忍,更懂权衡,更懂藏锋,不能只凭一腔热血鲁莽行事,要为江山算尽后路。”
言罢,陈析神色郑重,目光盯着曹操沉声再问:“孟德,可还想做大汉忠臣乎?”
“我、我……”
曹操僵在原地,浑身剧烈一震,如遭惊雷贯顶。
此前他满心都是快刀斩乱麻,杀尽阉宦一了百了,满脑子都是效仿昭烈至圣王壮举,
却从未深思过这背后的君臣伦理、朝局后患。
清君侧,不是杀几个宦官那么简单,安天下,也不是靠一时血气之勇就能成事。
他怔怔望着眼前病体孱弱、却通透如明镜的太傅,心底桀骜与轻狂彻底折服,取而代之的是近乎顶礼膜拜的尊崇。
这一番对话,是陈析以天下棋局为课,以社稷兴衰为书,亲自为他传道授业、点拨迷津。
不仅帮他破开眼前困局,理清治乱兴衰的根源,更传了他一种由表及里、追根溯源、权衡利弊的治国权谋与辩证思维。
曹操只觉心胸豁然开朗,从前诸多想不通、看不透的官场规则、天下大势,此刻尽数清晰明悟,拨云见日。
整个人的眼界与格局,都被硬生生拔高了一层。
他当即俯身,以大礼叩拜,语气恭敬至极:“学生今日,受益良多,往后该如何行事,还请太傅明示,学生定当遵从。”
陈析缓缓抬手,示意他起身,“下月初一的月旦评,会有你的名字。你且回去,继续做你的议郎沉淀历练,这件险事你不必再参与了。”
曹操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狂喜涌上心头,激动得浑身微颤。
月旦评,乃是由当世大名士许劭、许靖兄弟主持创办,汇聚天下士林清流、门阀名士,专门点评天下士人、官员、才子,一言定荣辱,一语定仕途。
整个大汉官场、学坛、地方,无不认月旦评的评判,
天下士子,皆以登上月旦评、得名士好评为毕生荣耀。
月旦评一句评语,足以决定一个人能否入仕,能官居何位,影响力冠绝天下。
可他也清楚,许劭、许靖兄弟性情孤僻孤傲,清高至极,从不趋炎附势,
寻常权贵威逼利诱,都休想让二人开口点评。
自己早年曾数次托人、贿赂、甚至放下身段登门求评,都被拒之门外。
曹操压着激动,还是忍不住忐忑开口:“太傅,许劭、许靖二位先生性情孤僻,从不轻易点评士人,学生此前数次求评都被拒,只怕……”
一旁的卢植看着自己学生这般患得患失的模样,忍不住哑然失笑,暗叹:“这小子,狠起来敢独闯张让府邸。可终究还是年轻一些官场上的东西没看透,也沉不住气。”
他轻咳一声,出言点醒:“孟德,你可知月旦评,最初便是陈氏牵头创办,许氏兄弟不过是太傅推到台前主事之人罢了。”
曹操恍然大悟,如醍醐灌顶,问道:“那……太傅,会给学生何等评语?”
陈析抬眼,缓缓定评:“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好!”
曹操浑身猛地一震,这句评语,放眼当今天下,堪称第一等的绝世褒评。
治世之能臣,短短五字分量重逾千斤。
古往今来,担得起这五个字的,不过姜太公、管仲、乐毅、萧何、忠武王、济子、朝王大司马、昭烈至圣王这般定国安邦、名留青史的圣贤能臣,
个个都是彪炳千秋的人物。
自己竟能与这些先贤并列,何等荣耀,何等殊荣,足以让他彻底摆脱宦官出身的污名,跻身士林清流之列!
至于后半句乱世之奸雄,乍听似是贬斥,可细细琢磨,又何尝不是对他能力和胆识的认可?
且当下大汉虽乱象虽显,可谁敢公然称天下为乱世?
只要世道仍号治世,他曹操,便永远是朝廷认可、士林称颂的治世能臣。
“哈哈哈,治世之能臣!哈哈哈哈……”
曹操对着陈析深深躬身行大礼,谢过这份再造之恩,
随即昂首挺胸,仰天大笑推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