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析望着跪地请命的曹操，没有立刻应下，反而平静问道：
“孟德，你可想过在朝堂上杀了十常侍之后，接下来如何呢？”
曹操一怔，脱口而出：“自然是由太傅您辅佐陛下，重整朝纲，再安天下！”
陈析轻轻摇头，话锋一转，淡淡问道：“你可曾入太学，修习过济学？”
曹操一愣，不明白太傅为何在此时问及学业出身，却还是老老实实躬身答道：
“学生以熹平三年举孝廉入朝，未曾入太学然自幼遍读圣贤之书，百家经典亦多有涉猎。”
陈析缓缓道：“济子所著《百家粹要》中有言，‘见其表，更要究其根，治其末，不如断其源’这句话，你是如何理解的？”
曹操沉吟片刻，肃然答道：“学生认为，济子之意是凡事不可只看表面乱象，须看透根源本质，方能真正解决问题。”
“不错。”
陈析目光深深落在他身上，“那老夫再问你，十常侍的权力，是谁给的？”
曹操毫不犹豫：“是天子。”
“天子为何给他们权力？”
“为制衡朝堂？削弱世家和士族……”
说到这里，曹操瞳孔微微一缩，像是忽然被点醒了某种智慧，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陈析见曹操有所悟，笑道：“十常侍，只是天子手里的一把刀。”
“人持刀杀人毁刀无用，只要握刀者有心，不出数日，便能再铸一把更顺手的新刀。”
曹操方才提及先祖昭烈至圣王持剑定朝堂、清剿奸佞的壮举，身为陈氏后人陈析又岂会不知其中分量。
先祖当年能行这般雷霆壮举，是有再造大汉的开国辅政之功，威望冠绝天下万民归心，满朝文武乃至天下百姓，皆盼着先祖出手安定乾坤，
更有孝和帝当众下旨，亲口默许，名正言顺，无懈可击。
而如今呢？
自己德望才干不及先祖万分之一，刘宏也非九岁皇帝，该教的道理、该树的君心，自己身为帝师，早已倾囊相授，
可他后天耽于享乐，宠信阉宦，荒废朝政还是长成了无药可救的昏聩君主。
如果自己真如孟德所言，朝堂之上擅杀近臣，那便是彻头彻尾的以臣凌君、以权逼上。
刘宏会听自己的逆耳忠言，会容得下带兵逼宫之举吗？
答案是肯定的，不会。
一旦踏出这一步，自己和皇帝之间，君臣师徒还有陈氏与刘氏三百年世交情谊，便再无转圜余地。
刘宏会记恨，会更叛逆，变本加厉等着崛起，这是自己能预料到的。
事实上这般君臣猜忌、皇权与权臣制衡的困局，陈氏先祖早已经历过。
先祖济子当年扶持孝武帝坐稳江山，开创盛世伟业后，便敏锐察觉到天子的猜忌，以及帝王不甘被束缚、独掌大权的野心。
为保全陈氏宗族，济子主动淡出朝堂，远离权斗，还在天下济学的基础上，修著了陈氏家学，
其中包含只传族长的秘传。
秘传典籍里，济子更是提出了一套惊世骇俗、限制皇权的体系构想，后世朝王、昭烈至圣王又陆续批注完善，核心要义只有一个：
黎民苍生与宗族存续，位列皇权之前。
典籍中更有言，若天子昏聩无道、无可救药，致使社稷垂危、生灵涂炭，必要之时，可行废立之事，另择明君。
这番言论不仅大逆不道，而且体系晦涩深奥，
包括陈析在内的数代族长，都未能参透其中精髓，只明白一个道理：
要完成济子先祖最初的构建设想，绝非一代两代人能成事，需代代陈氏族人蛰伏努力，循序渐进。
是以这么多年，代代陈氏家主，皆致力于夯实宗族根基、安抚天下黎民、维系朝局稳定，为的就是等待那个必要时刻。
而如今，大汉江山风雨飘摇，天子昏聩、阉宦乱政、民怨四起，想必，已经到了秘传中所言的危急关头……
可以如今自己身体状况、能力与手腕，根本担不起废立帝王这般惊天之举，
“只能退而求其次，以隐忍维稳，为大汉留住最后一丝生机，等待先祖之灵降临……”
陈析收回纷乱的思绪，顿了顿再度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