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兴十年,九真,胥浦城。
这座城池坐落于南疆腹地,历经战乱与重建,早已褪去昔日蛮荒破败的模样。
陈业坐镇九真多年,看着城池日渐兴盛,索性下令更名,一来改去绕口旧名,二来彰显大汉藩王坐镇此地的威仪。
为了与朝国的汉城区分,定名汉王城。
这些年陈业定下汉越分治之策,明面上越人各部族依旧由征氏总领统帅,族中事务循旧俗处置,
可涉及税赋、兵备、垦田、通商等核心政令,皆由他亲自拟定下达征氏全力推行。
陈业先是下令开辟山道,疏通雨林河道,打通九真与交趾、日南的通商路径,引入中原盐铁、丝绸、农具,再将南疆特产的香料、象牙、木材运往中原,
一来一回,商路渐通,城池虽然称不上富庶,但百姓也不至于如以往无米粮生计。
紧接着推行垦荒之令,分给归附越人部族良田,派汉地农匠传授耕织、水利之法,
一改往日越人靠渔猎、劫掠为生的旧习,且五年不收赋税。
刘秀本来就不收九真十年赋税,陈业恩泽国民五年,让其休养生息,一应公署支出,皆有会稽钱陈氏库贴补。
如此三年,汉越百姓有田可耕、有粮可食,民心渐渐安定。
于此同时严惩汉官欺压蛮夷、越族首领盘剥百姓之举,
设立公平市集,允许汉越百姓自由交易,慢慢消解两族隔阂。
在五年治理下,九真再无战乱之苦,日子日渐安稳。
交州边境百姓听闻九真王宽厚、赋税轻薄,纷纷举家迁徙而来,拖家带口的流民络绎不绝,
汉王城内外,汉家村落连片建起,汉人的炊烟与越人的寨堡相依相伴,一派兴盛之景。
真兴十五年,征氏族长年迈,于冬日溘然长逝。
依照越族血缘传承之规,加之征侧身为长女,勇武果决、威望素著顺理成章继承越族大族长之位,一手执掌整个交州越人部族。
彼时九真境内,仍有少数顽固部族不服管束,觉得征侧一介女子,又嫁与汉家藩王,偏私汉人,妄图起兵作乱。
可这些跳梁小丑,根本无需陈业出手,征侧仅凭一己之力,便以雷霆手段尽数镇压。
她治军严苛,赏罚分明,对反叛部族毫不手软,短短旬日便平定乱局,女子之身手段却如此狠绝,
让整个交州越人无不俯首帖耳,再无人敢生异心。
可这般在族人面前威严赫赫、说一不二的大族长,褪去一身甲胄,
回到陈业身边,却全然换了一副模样。
夜色渐深,汉王城王府内灯火柔和,
征侧卸下平日的冷冽威严,依偎在陈业怀中,像只温顺柔软的小猫,轻声呢喃:
“夫君,我能压得住族人的异议,能让他们尽数听命于你,可我做不到彻底改变他们心中的成见。”
她抬眸望着陈业,眼底满是无奈:“汉人觉得越人粗鄙蛮荒,不懂礼法。越人觉得汉人高傲,处处欺压咱们。
平日里看似相安无事,可暗地里的摩擦从未断过,稍有不慎,便会爆发矛盾,这般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陈业抬手轻轻抚着她的长发,缓缓开口:“无妨,这种隔阂对立不会持续太久了。”
他很清楚,汉越分治虽能换一时安定,却终究是权宜之计,
两族风俗、理念不同,长久分隔只会让对立愈发深重,绝非长治久安之策。
当年迎娶征侧、征贰姐妹,不只是因二人的美貌与能力,更看重她们身上的越族血脉。
此刻的姐妹二人,皆已身怀六甲,腹中孩儿,既有陈氏王族的中原血脉,
又有征氏越族首领的嫡系血脉,天生便是联结汉越两族的纽带,
日后长大成人继承越族大族长之位,便能彻底掌控南疆诸越,再无半分隔阂。
至于舞阴公主所生的嫡长子陈洛,承袭九真王位,坐镇汉王城,总领交州汉地政务。
一汉一越,皆为陈氏血脉,互为依托。
如此一来,不过几代光景,汉越血脉交融,界限渐渐模糊,九真大地唯有陈氏治下的安稳疆域。
真兴二十年,春。
汉王城郊外,汉越杂居的村落之间,田畴连片,新绿遍野。
陈业一身粗布短褐,挽着裤腿,赤足踩在湿润的泥土里,模样与寻常中年农夫别无二致,
正低头摆弄着一柄刚由城中匠人打造出来的新式曲辕犁。
犁身轻巧,入土深浅可控,比旧犁省力数倍,耕过的田垄齐整松软。
四周田地里,汉民与越人农户并肩耕作,不少人都学着九真王的手法,试用新式农具。
这些百姓,早已对九真王亲身下田耕种见怪不怪。
最初听闻天家贵胄大汉藩王亲自扶犁下地时,人人只觉得是惊世骇俗,不合体统、有议论汉王这是作秀。
可陈业这一耕,便是整整十余年,春种秋收,从不间断。
日子一久,众人从震惊到习惯,再到坦然追随,连素来不喜定居耕作、惯于游猎采集的越人,
也被他带动,纷纷放下刀箭,拿起耒耜,安心垦田。
万顷良田,自朱鸢河两岸起,顺着红河下游平原铺开,一望无际,阡陌相连,炊烟袅袅。
陈业直起身,望着眼前沃野千里,心中感慨万千。
这片土地,便是后世越南红河平原,天生的鱼米之乡,天下一等一的产粮宝地。
在原本的历史上,这里要迟至数百年后才真正得以开发。
究其根源,一来是汉越长年对立,战乱不休,无人安心生产;
二来是农具落后,水利不修,空有沃土而不得其利。
如今他大举开发红河平原,疏通河道、推广新农具、鼓励垦荒、轻徭薄赋,田地越开越多,粮食越产越丰,便能养活越来越多的人口。
人口一盛,城池自固,兵甲自足,文教自兴。
再过十年,九真便会从交州最偏远的边地,一跃成为交州之内最稳固、人口最稠密的郡国。
真兴三十年,暮春。
红河岸边的田垄间,暖风还裹着稻苗清香,
陈业拭去额角汗珠,手中犁具尚未放下,远处官道便扬起滚滚烟尘,马蹄踏地急促如鼓。
一骑快马狂奔而至,骑士浑身浴尘,肩头赤色汉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大汉有变?”
陈业看到信使这样匆忙,心里知道非轰动天下的大事,绝无这般星夜兼程、不敢停歇的阵仗。
心里已隐隐摸到了边缘,可他手指还是不自觉收紧,不愿直面那个最坏的结果。
“九真王!陛下他——”
信使跌跌撞撞滚下马鞍,声音嘶哑哽咽,跪地高呼:
“大汉天子,已于洛阳驾崩!皇后旨意,请大王即刻回京,主持太子刘庄登基大典,稳定朝纲!”
闻言,陈业身形猛地一僵,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他伸手接过那卷诏书,看了许久许久,才缓缓合上。
他面朝北方洛阳方向,静静伫立,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深深躬身,行的是兄长送弟的家礼,而非君臣跪拜之仪。
“送大汉光武中兴皇帝。”
一声沉重又不忍的叹息,散在春风里。
陈业没有动身回洛阳。
刘庄素来贤明,刘秀生前早已为他铺稳了路,留好了稳固的辅政班子,朝局自有章法。
他这个远在边陲的藩王,若是此时回去,反倒容易引发朝内猜忌,徒生事端。
陈业提笔,缓缓写下回信,婉拒了回京的旨意,
只自己一人为刘秀披麻致哀。
九真王为天子哀悼,消息传开。
交州上下一片悲戚,不光汉人百姓自发罢农、罢市、罢猎,就连素来只认部族首领的越人,感念这些年汉王的仁政,感念天子治下的太平,也纷纷换上素衣,跟着跪祭。
陈业见状,出面安抚百姓:“先帝一生仁厚爱民,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是圣明之君。他若泉下有知,见你们为了祭奠他,放弃耕作生计,日子过得艰难,只会心中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