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摄政政令言听计从,一副全然无害、安分守己、敬臣守礼的模样。
满朝文武和世家勋贵见状,皆松了一口大气,纷纷暗自庆幸,皆以为大汉终得仁厚温顺之君,
君臣相得、社稷可安,人人都认定刘烨是当下乱世最适宜的帝王人选。
可唯独陈忱,自始至终,心底的警惕与防备从未放下片刻。
他阅人无数,相处日久观其言行,这个看似绵软无害的少年天子,平日里沉默寡言不怒不喜,看似闲散无为,
实则默默伫立殿上,静静观察朝堂百官派系、默记政务得失利弊、暗中揣摩权术制衡之道。
他看似不争不抢,实则是在蛰伏蓄力、隐忍待时,一举一动皆暗藏锋芒,一言一行皆暗藏算计。
最让陈忱忌惮丛生的是,刘烨眼底深处那股深藏不露的沉敛,
与年少未掌权时的刘沐,几乎是一模一样!
陈忱清楚这种人的可怕之处。
今日的温顺恭谨只是大势所迫,如今朝政尽归陈氏,他只能敛尽锋芒、伏低做小。
可假以时日,待他坐稳帝位年岁渐长,暗中培植心腹收拢皇权羽翼丰满之后,必然会复刻刘沐当年的老路。
届时养虎遗患,祸必及身!
此子,绝不可久留帝位!
事关陈氏全族基业安危、关乎天下未来的安稳大局,
宁可错废、不可放任!
于是,在刘烨登基整整三个月后,陈忱果断出手。
他罗列出刘烨身居帝位、怠于理政、识人不明、御下失当、德不配位……难承宗庙等一百条罪责,
正好对应了刘烨登基百日。
随后以大汉摄政王的无上权威,下诏废黜刘烨帝位,贬去一切宗庙籍属、皇权身份。
废帝!?
自秦始皇称帝以来,这是什么什么第一例,
顿时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
然而就是这么件亘古未有什么什么的事情,
朝臣们却无人反对,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大汉的天,早已换了主人。
再加上皇帝本人,竟然在朝堂上直接叩拜认罪。
这让有些老臣就算想要据理力争,也顿时没有理了。
看在刘烨非常识实务的份上,陈枕特意留其性命,
下诏封其为安定侯,赐富庶闲地一县为食邑,终身不得入京、不得干政、不得联结宗室朝臣,
只许安居封地、衣食无忧、闲散终老。
并给与了他普通人,甚至是普通大家族一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
……
《大汉陨落》(纪录片)
暮秋,长安。
萧瑟西风掠过京畿旷野,卷起经年不散的尘土,
城外车马缓行,队伍并不浩荡,却格外醒目。
队伍正中,一身素布麻衣的刘烨静坐车中,无冕无袍、无仪无卫。
他身后数十辆马车辎重满满,金玉珠玉、府库珍玩堆积其中,是摄政朝堂赐予废帝的余生富贵,也是王朝对一位落魄君主最后的体面。
车轮悠悠,一步一步,远离未央,远离帝城,向着千里之外的安定封地缓缓前行。
当高耸厚重的长安城门缓缓被甩在身后,帝都的繁华、宫阙的威严、九五的尊荣,尽数隔绝在内。
这一刻,没有人知晓刘烨的心境。
是百日登极、骤然被废的郁结不甘?
是劫后余生、富贵安然的暗自侥幸?
是大梦初醒、万事成空的茫然怅然?
史书无载,后世无考。
在浩瀚四百年的大汉史卷中,刘烨从来都不是主角。
在此之前,他只是刘氏宗室无数旁支里最寻常、最不起眼的一名小诸侯。
僻居昌邑一隅,守着父辈薄产平淡度日寂然无声,注定只会在岁月流转中默默老去,史书烟波不会有他的记载。
可命运从不循规蹈矩。
石勒乱政,阉党祸朝,未央宫惊变,汉帝刘沐骤然崩殂,嫡脉断绝、国统悬空。
陈氏一纸千里诏命,自长安飞驰昌邑。
天降鸿运,猝不及防。
刘烨从闲散藩侯一跃登临九五,手握传国玺绶,身坐龙椅至尊,俯瞰未央万千宫阙,亲手触碰了大汉王朝至高无上的权力顶峰,亲历了天下独尊的虚妄繁华。
他的巅峰,来得太过仓促。
他的落幕,更是转瞬弹指。
百日君临,一梦黄粱。
陈忱一纸废帝疏,一道摄政诏令,便轻轻碾碎了这场帝王幻梦。
玺绶收缴,帝位褫夺,宗庙除名,国统终结。
从此,世间再无汉帝刘烨,只剩安定侯一人。
千百年来,无数读史者都会疑惑:
这样一位在位仅有百日、无过无功、无德无失、从未真正执掌权柄的过渡帝王,为何能在煌煌汉史中,单独留下一笔清晰记载?
答案,不在刘烨本人。
大汉后来的山河崩塌、国运颓败、乱世纷争,与这位百日废帝没有半分直接干系。
但陈忱废立刘烨这一举动,彻底改写了大汉四百年的政治根基。
自高帝定鼎天下以来,刘氏皇权,便是天命正统、神圣不可侵犯。
帝王,是天道所授、社稷所系、万民所尊,是固化千年的绝对秩序。
臣子辅政、藩镇守土、百官奉君,是不可逾越的君臣铁律。
可这一刻,这层禁锢天下四百年的壁垒,被彻底打碎。
世人第一次清晰看见,帝王并非神圣不朽,皇权并非牢不可破。
君权可移,帝位可废!
先例一开,再无桎梏。
彼时权倾天下、稳压朝野的陈忱,他尚且不知自己已然亲手拨动了大汉王朝存续四百年的命运齿轮。
盛世余温彻底散尽,乱世序幕,自此悄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