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芙瑞抬起手，遮住刺目的阳光，在世界之殇的范围内，很少能看见如此刺眼的太阳。
璞露拉圣殿的观星者和神卫们也已经有整整一百年没有见过这样的阳光了。此刻那光芒从洞开的石门倾泻而入，在他们苍白的脸上投下久违的暖意，也让一些人本能地眯起眼睛——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陌生。
圣殿的神卫领袖卡泰尔第一个迈出门槛。
他的脚步在洞口边缘停住，像被石化魔法击中一样，整个人凝固在原地。
“这……”神卫领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这是什么？”
高芙瑞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
山峰在移动。
不，那不是山峰——那是一座钢铁要塞，真正的、活着的、正在碾碎山峰前进的钢铁要塞。
它的体型之大，让远处那些巍峨的山峦都成了陪衬。目测它的高度超过三百尺，长度更是无法估量——要塞的主体延伸出去，消失在视线的尽头，仿佛一道由钢铁铸就的移动山脉。
支撑这庞然大物的是无数条巨大的履带。每一条履带都有五十尺宽，由成千上万块金属履板连接而成，每一块履板上都镌刻着相同的魔法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微光。履带碾过山岩时，那些坚硬的岩石就像黄油一样被压碎、碾平、然后被沉重的负重轮轧成齑粉，在要塞身后留下一条宽阔平坦的——道路。
不是废墟，而是道路。
那些履带和负重轮的设计远超格拉利昂任何工程学派的想象。每一组负重轮都在独立转动，根据地形的起伏自动调整高度和角度，让要塞即使在最崎岖的山地上也能保持平稳。连接负重轮的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悬挂系统——巨大的金属臂交错连接，中间填充着隐隐发光的能量束，正在随着要塞的行进有节奏地伸缩，吸收着每一次碾压带来的冲击。
“天哪……”伊莲德拉喃喃道，“这……这是谁的造物？”
“我明白，这确实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消化。”高芙瑞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这座移动要塞时的心情，某种炽热的东西在她的胸膛里膨胀着，仿佛要把她整个人从内到外点燃。直到晚上躺在床上，她才明白那是胜利的信心。
要塞的外墙并非光滑的金属板，而是由无数六边形的装甲模块拼接而成。每一块装甲模块的边缘都闪烁着淡淡的金色纹路——那是咒语在流淌，是魔法与金属的完美融合。高芙瑞总觉得自己在哪见过这些纹路，或许是艾维在眷泽城的办公桌上吧。
但真正让她屏住呼吸的，是那些装甲模块之间伸出的炮管。
它们不是普通的火炮。每一根炮管的末端都有一个半透明的球形腔体，腔体内正有蓝白色的电光在不断凝聚、压缩、旋转。魔法电浆炮——高芙瑞直到现在都不清楚这个词的后半段应该怎么拼，不过她清楚电浆炮采用风暴核心提供的无尽能源，将整流后的金元素位面闪电压缩成等离子态，然后定向发射。最让她满意的是电浆炮的威力，只一发，就足以瞬间蒸发一整队神话妄乱魔。
此刻那些炮管正在缓缓转动，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用盲人的方式“打量”着周围的群山。它们的瞄准系统与要塞顶端的巨大晶石相连——那是一座足有五十尺高的棱柱形水晶，悬浮在要塞最高处的哨塔顶端，正以缓慢的节奏旋转着，每一次旋转都会向四面八方发射出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魔法灵光。灵光所过之处，地形、敌情、魔法波动等等战场信息，都会转变为主控室内的实时四维投影。
高芙瑞听说，这个战场态势感知系统，是艾维的一位学徒提出的，而且她还只有十四岁。
自己十四岁时在做什么？啊，在父亲的宫廷里跑来跑去，幻想能和一位英俊正直的骑士坠入爱河。
“没人知道这样的庞然巨物究竟要消耗多少能量和钢铁……”后继者之手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杜姆大人在格拉利昂重现了轴心城的机械大军……我原以为自己看不到天堂大军在格拉利昂与恶魔决战的画面，但这支钢铁军团也没比天堂大军差到哪去。”
高芙蓉的目光从要塞顶端的晶石上移开，落在要塞侧面的飞行平台上。
那里正在起降着成群的空中部队。
平台的边缘延伸出数条悬浮的跑道，那些跑道没有实体，只是由纯粹的能量构成。一队队空中骑士正在那些跑道上加速、起飞、升空——他们的坐骑是披着轻质金属装甲的飞马，马蹄每次和半透明的跑道接触，都会溅起一圈圈涟漪。
那些骑士在空中列队、盘旋、然后向远方呼啸而去。他们的身后拖着长长的光尾，那是魔力推进器留下的痕迹，像一道道在天空中燃烧的流星。
更高处，真正的庞然大物正在盘旋。
金属龙族。或者说，金属骨龙？
金龙、银龙、赤铜龙和黄铜龙，甚至还包括黑龙、红龙和蓝龙，它们的鳞片不是血肉，而是金属。那些覆盖着金属的巨龙，身形比真正的巨龙更加修长，更加锋利，翅膀不再是皮膜，而是由无数细小的金属叶片组成，每一次扇动都会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像风铃，又像剑鸣。只有当他们低下头颅时，才能透过眼眶瞥见那冰蓝色魂火。这些巨龙来自龙墓，他们曾为了龙族的最后之子彼此厮杀，如今又在同一个君王的号召下结盟。
它们正在列队飞行，三头一组，五队一列，在要塞上空编织成一张密集的空中防御网。
高芙瑞终于把目光从空中收回，落在要塞正前方那扇正在打开的大门上。
那是一道真正的城门——不，是一道足以让巨人通过的闸门。厚重的金属门板向两侧缓缓滑开，露出门后幽深的通道。通道两侧排列着无数盏悬浮的魔法灯，灯光沿着通道一路延伸，照亮了正在从中涌出的队伍。
一队骑士。
但他们的坐骑……
“那是什么？”伊莲德拉忍不住问。
高芙瑞尽力捋直舌头，想要不打磕巴地一次讲明白：“如果你是在问那些骑士的坐骑，它们是全地形……履带式——单兵载具。”
那也是一个高芙瑞没能记住拼写的单词，她甚至在私底下练习了很多次，但还是没法一次性讲清楚，或许是金龙领主的恶趣味发作，才给了它们这么一个难念的名字。
这个单兵载具有三只轮子（大约是轮子），前面一只，后面两只。轮子的结构和移动要塞的承重轮很像，不过尺寸小了太多。那些履带正碾过碎石和沙土，发出低沉的咆哮声。高芙瑞此前从未听过类似的咆哮，它不像任何生物的嘶鸣，更像是某种机械在高速运转时发出的轰鸣，但她已经开始觉得这种轰鸣悦耳了。
铁马（高芙瑞还是更愿意这么称呼那些载具）的躯体由金属打造，线条刚硬而流畅，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车头装有锋利的撞角，呈V字形向前伸展，角尖闪着寒光——那是专门用来冲击恶魔方阵的设计，一旦撞入敌群，很少有活物能阻碍它们前进，恶魔也不行。
撞角下方是两根更细的金属管，管口正对着前方。高芙瑞知道那是火焰喷射器的喷嘴，虽然来自深渊里的恶魔们很少惧怕火焰，但他们的辎重补给可没有他们那么抗造。骑着铁马的骑士高速闯入敌阵，将恶魔和邪教徒的补给变成一堆灰烬，然后快速离开，高芙瑞已经见过好几次类似的场面了。
而车身的侧面，悬挂着巨大的金属锯片。那些锯片的边缘是锋利的锯齿，正在随着铁马的前进而缓慢旋转——不是为了切割，而是为了威慑。一旦陷入近战，那些锯片会在骑士的控制下骤然加速，把任何胆敢靠近的恶魔绞成肉酱。
有些铁马的顶部还架设着奇怪的装置——两根金属棒并排而立，顶端有细小的金属球，球与球之间不断跳跃着蓝白色的电弧。那是闪电发生器，高芙瑞认出来了，一种能将高压电流定向发射的武器，专门用来对付深渊中的集群生物，主要是蝗虫。
铁马的速度极快，转眼间已经驶到圣殿门口。为首的那匹铁马戛然停住，后轮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土石翻向两侧。
骑士翻身下马。
高芙瑞认出了那张脸，地狱骑士扈从亚克，在圣教军刚刚开拔的时候，这位扈从曾游过剧毒的西塞伦河谷，向圣教军求救。正是因为他的勇敢举动，侍奉莎恩芮的晓刃骑士团和雷吉尔副执法带领的神爪骑士团才能活着加入圣教军。
“亚克·安凯尔，”骑士向高芙瑞行了一个军礼，“铁马骑士团，第三突击中队队长。奉命向您报到，陛下。”
高芙瑞还没来得及开口，卡泰尔已经挡在了她身前。
“站住！”神卫领袖拔出长剑，剑尖直指亚克的咽喉，“不许靠近！”
他身后的神卫们应声而动，瞬间结成战阵，盾牌相扣，长矛前指。那些在圣殿中祈祷的观星者们也纷纷后退，有人开始念诵防护祷言，有人举起圣徽，恐惧和敌意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亡灵！”嗅觉敏锐的卡泰尔低声喝道，脸上显出痛恨的神色，在守卫璞露拉圣殿的一百年里，神卫们交手最多的东西，就是圣殿外围的亡灵战士，他们曾是骄傲的萨阔力人，但当世界之殇打开之后，萨阔力人先祖的精魄便不再能够安详地躺在土里，开始频繁骚扰活人。
“等等！”高芙瑞向前两步，站在骑士和神卫之间，“这说不定是个误会。请让你的人解下头盔！亚克队长。”
骑士们端坐在铁马上，似乎没有听到女王的命令。
“解下头盔。”亚克挥了挥手，他的部下这才照做。
骑士们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张异常苍白的脸，那不是正常人类的肤色，而是某种更接近大理石的存在。他们的眼睛是暗红色的，瞳孔细长如猫，在阳光下微微眯起，似乎正在适应光线的强度。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吸血鬼！”一个观星者尖叫，“是吸血鬼！”
“闭上嘴！”卡泰尔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
大祭司伊莲德拉走上前，推开挡在前面的神卫，站到亚克面前。她的目光在那些吸血鬼的额头上停留了很久。
吸血鬼骑士们的额头上，有个闪着金光的印记。
这印记形似龙爪抓着的两柄交叉长剑。
高芙瑞曾在无数由眷泽城发出的公函上见过这个印记，那是金龙领主的个人徽记，是圣教军内部公认的最高权威。
“太阳，”大祭司伊莲德拉说，“你们不惧怕阳光。”
“他们被祝福过。”亚克说。
一名骑士摘下铁手套，伸出手，让阳光落在掌心。那苍白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金色光泽，却没有燃烧，没有冒烟，甚至没有一丝不适的迹象。
“是那道印记，”伊莲德拉看着那些金色的龙爪剑徽，“它保护你们。”
“它是太阳的印记。”亚克说，“是杜姆大人的祝福。”
高芙瑞终于开口了：“伊莲德拉女士，卡泰尔阁下，我向你们保证，这些……这些战士，是圣战军最忠诚的勇士。除了吸血鬼，我们的军团里还有其他不死生物，巫妖、幽魂、亡灵战士，他们的灵魂在死后选择了继续战斗，而不是安息。指挥官给了他们第二次机会，让他们能以这种方式继续向恶魔复仇，继续守护格拉利昂。”
卡泰尔盯着她，目光复杂：“你早就知道。”
“我说过了，圣教军的现状，会让你一时有些难以接受。”高芙瑞说。
她走向亚克，站在他身边，与那些苍白的脸并列。阳光照在她脸上，也照在他们脸上，没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