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诺斯侯爵最近疑似生病了。
当然,他对此坚决矢口否认,甚至还邀请岭谷贵族们参加晚宴。宴会全程他也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因此贵族们也只能将怀疑压在心底。
次日,不知从哪里又传出一个消息,说是原城堡厨房的所有仆从,全都已经被秘密处死了,昨天准备晚宴的是从城堡外面调来的厨子和厨仆。
这个谣言直指某个可怕的猜测:有人给希诺斯侯爵下了毒。
得知这个谣言之后,希诺斯侯爵在书房里大发雷霆,甚至一度想要下令将那些传播谣言的人全部杀死,被几个心腹贵族拼尽全力劝下来了。
“谣言的最大威力,只有在被澄清甚至禁绝后才会真正发挥出来。”峭壁城伯爵艾瑞克劝阻说道,“如果您杀死传播谣言的人,大家只会认定谣言本身就是真相,所以您才反应如此过激。”
“另外,关键在于何时能治愈您身上的亡灵瘟疫。如果情况始终得不到好转,甚至进一步恶化,那么无论我们如何掩盖也迟早会暴露。谷地省的高阶死亡祭司,如今几乎都在红地对抗亡灵,您需要河湾省的高阶死亡祭司来帮忙,而不是仅仅依靠本地的蹩脚祭司、炼金术师和化妆师来勉强处理。”
希诺斯侯爵沉默不语。他的脸上敷着厚厚的白粉,为了掩盖正在浮现出来的尸斑——白鱼堡的死亡祭司已经看过,并且表示他们无能为力。
“叫那个河湾地老狩魔人过来。”他终于松口说道。
老穆拉克被请到书房里来,看到希诺斯侯爵那近乎浮肿的脸颊,眼睛立刻就震惊地瞪大了。
“您这是中了亡灵瘟疫。”他神情严肃地说道,“它并非普通的疾病或者毒素,死亡魔力正在由内而外、持续性地腐蚀您的身体。”
“这正是我们请你过来的原因。”希诺斯侯爵冷冷说道,“治好我。”
“我去找死亡祭司。”老穆拉克叹气说道。
虽然他与这位岭谷侯爵有很多不睦,但职业道德不允许他坐视活人被转化为亡灵。
“不用。”艾瑞克伯爵微笑说道,“您手写一封便条,我们派人送给您手下的那些死亡祭司。”
“你们这是担心我对外泄密?”老穆拉克有些愠怒。
“并非怀疑您的职业操守,但事关岭谷大公爵的安危,容不得半点闪失。”艾瑞克笑眯眯道。
“在我被彻底治愈之前,只有死人能带着这个秘密离开。”希诺斯冷酷说道,“你选吧,河湾人。”
老穆拉克恼怒不已。作为资深的狩魔专家,他有一万种方法去对付各种不死生物,但任何一种都对掌权的活人贵族毫无作用,因此纵然心情极度不快,却也只能按照对方要求,手写了一张便条,请死亡祭司尼斯克过来。
艾瑞克检查字条内容无误,并无携带某些密语信息之后,才安排人出去送信。
尼斯克正在城门附近处理尸骸。如今红地疫病丛生,岭谷人民净化尸体的积极性空前高涨,连家里死了一只鸡一头羊都要找祭司,以至于众人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收到老友的消息之后,尼斯克便放下手头工作,先行回到城堡之中。
“情况很棘手。”他确认过希诺斯侯爵的身体情况后,皱眉说道,“您所感染的瘟疫本身,是岭谷这边比较流行的一种普通株系,通常情况下用神术就可以轻松根除,但您的问题在于拖的时间太久,瘟疫本身已经腐化渗透了你的部分身体器官,清除瘟疫必然会影响这些器官的运转。”
“打个比方,就像是插入伤口中的箭矢,恰好也堵住了血管的破洞。如果将箭矢粗暴地拔出,伤者就会立刻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我前天才出现症状。”希诺斯侯爵沙哑说道,“还不满两天,怎么就‘拖延太久’了?”
“不同株系的亡灵瘟疫,发作时间也不一样。”老穆拉克黑着脸道,“有些感染者可能在无治疗的状态下持续存活数周,有的可能几个小时就会发病。”
“在白鱼堡这边流行的瘟疫株系,恰好就是发病相对较快的品种。我难道没有提醒过你们吗?如果不能尽快控制住瘟疫蔓延,所有人或迟或早都免不了遭殃……不分男女,不分老幼,更不分血脉贵贱!”
希诺斯侯爵无言以对。他当初没有采纳老穆拉克的各种管控意见,其实并非是轻视亡灵瘟疫的威胁程度,而是因为对方终究是河湾地来的人,岭谷这边自然要防备对方听从雷恩的指示,以防治瘟疫的名义在白鱼堡内图谋坏事的可能性。
长期内斗就容易有这个毛病:敌人支持的我就反对,都不关心事情的具体对错了。
“过去之事不必再提。”希诺斯侯爵直接问道,“能治好吗?”
“可以。”尼斯克沉吟说道,“但您不仅需要接受多次神术祛除治疗,全程还需要您服用并沐浴浸泡圣水。”
“浸泡圣水?”艾瑞克伯爵皱眉问道,“侯爵大人又不是受了外伤!”
“治疗过程会从体内排出很多的腐臭尸气。”尼斯克解释说道,“这种尸气不仅容易招来苍蝇等污秽昆虫,还会被您重新吸入体内,以至于造成二次伤害。要及时处理这些不断排出的尸气,将全身浸泡在圣水里是唯一的办法。”
希诺斯冷冷地盯着尼斯克,似乎是在通过威压来逼迫他动摇,但这个死亡祭司的态度无比坦然,明显没有任何保留或掩饰,让他的心情越发沉重。
“我去找人确认。”艾瑞克低声说道。
事关重大,当然不可能尼斯克说什么就信什么。然而问过白鱼堡的死亡祭司,他们却表示尼斯克的方案听着没什么问题——如果尸气在体内堆积过多,浸泡在圣水里就是必须的步骤。祛除瘟疫的神术他们也会,但这个圣水的调配极其困难,浓度太低没有效果,太高会把人反过来弄死,在谷地省也只有几个高阶祭司有这个知识水平。
似乎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在希诺斯侯爵点头之后,尼斯克就利用炼金药剂、法阵仪式与不菲的神术造诣,终于配置出了一浴缸的净化圣水,让对方脱光衣物泡在里面,塞住鼻孔,只留下固定在嘴里的空心芦苇杆来保持呼吸。
老穆拉克也被限制离开这里,因此便和正在忙碌的尼斯克闲聊起来:
“全程浸泡在圣水里,吃喝拉撒怎么办呢?”
“每隔一段时间出来一次,解决自己的生理问题。”尼斯克回答说道,“每天不超过六次,每次不能超过四分之一个小时。”
艾瑞克伯爵在旁边安静偷听,猛然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等等,那岂不是说在治疗结束之前,几乎没有办法处理外面的事务了吗?
生病了就得告假,放在哪个世界都是一样的道理。如果是平常也无所谓,将事情丢给副手去做就行,但如今乃是封锁岭谷、困死红地的关键时候,“岭谷公爵大人”长期缺席真的没问题吗?
然而,即便意识到了隐患所在,他也想不出其他的办法。
希诺斯侯爵脸上的尸斑,已经扩张到了巴掌大小,再不治恐怕就真的要变成僵尸了。
城堡的另一处,雷恩正在书桌前奋笔疾书,外面贝莎莉娅推门进来。
“在城外主持净化工作的尼斯克,被叫到城堡里面去了。”她笑嘻嘻地说道,“算算时间,那位岭谷大公爵多半要被泡在圣水里面腌制了哦。”
“嗯。”雷恩头也不抬地道,“就等法汀那边的结果了。”
旁边正在收拾桌子的黛娅,发出了一声感慨的叹息。
用超凡手段对付非超凡人士,简直就是碾压级别的降维打击。希诺斯侯爵身边当然也是有神秘学顾问的,由岭谷最为资深的法师担任,但再精通的法师也没法识破玫瑰女王配置的隐匿毒药。
在岭谷贵族看来,雷恩的倚仗无非就是宫廷的正式谕令,以及河湾省那边提供的支持。然而,只有自家人才知道,雷恩真正的底牌一直是身为亡灵巫师的他自己,以及他身边这些掌握各种各样技能的、从远古时期死而复生的英雄们。
“搞定。”法汀从外面走进来说道。她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似乎是刚洗过不久,“有人一直在跟踪我,雇人干活的话多半会泄密,我只能甩掉眼线自己下水去找——尸体已经被我拖到码头下面的河底了。”
“很好,省得我专门捏脸了。”雷恩点头说道,“你们的任务完成了,去休息一下吧。”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接下来要做什么?”夏洛蒂的灵体脑袋从柜子后面探出来,好奇问道。
“那位希诺斯侯爵曾经威胁我说,岭谷是岭谷人的地盘,不是我们这些外来者可以插手的。”雷恩露出讥讽的冷笑。
“那么,就让岭谷人来跟他理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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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鱼堡,建立在长水边的高山上,是一座纯粹的军事城堡。
由于地势极其险要,城中并无多少耕地,更不可能供养太多的士兵与领民,因此即便岭谷贵族已经控制该城,也没法调集大军过来驻扎,主要还是图列维自家的骑士在负责日常防务。
事实上,大部分的岭谷领地都是如此。山多地少,以驻军来保持强行占领不大划算,更经济的方法是用暗杀对方的当权者,然后扶持对方家族之中的傀儡上位,以此来形成羁縻形式的间接控制。
希诺斯侯爵确实也是这么做的。虽然处理掉了敢反抗他的图列维侯爵,但他离开时会将小图列维带走并进行言传身教,未来还会给他找希诺斯家族的妻子进行联姻,以确保白鱼堡会始终待在他的阵营之中。
图列维家族人丁单薄,还活着的骑士们必须选择效忠老侯爵唯一的儿子。只要这孩子依旧被希诺斯侯爵控制,就不会有人擅作主张提复仇的事情。毕竟死人会自动丧失所有的政治权力……看看老马洛恩公爵吧,活着的时候在河湾地一呼百应、莫敢不从。刚死还不满半年呢,连生前指定的继承人都被推翻了,他生前究竟是怎么定的,有人在乎吗?
除非死人能从坟墓之中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