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块是他好几年的工资,咬咬牙能拿出来,但跟这碗的真正价值比,差太远了。
“你这么说,我心里有数了。”马未都叹了口气,“我估摸着,这碗拿到南边去,碰上好买家,三四千不是问题。我这一千块,确实拿不出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这种有钱人,我可跟你们比不了。我这一千还得变卖几件自己的收藏才能凑出来。你这碗,品相太完美了。”
林知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马未都又看了半天,终于恋恋不舍地直起腰,坐回椅子上。
他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对了,约稿的事儿……”
林知秋刚要接话,马未都摆摆手:“算了,约稿不急,等我再好好看看这碗。”
说完,他又站起来,凑到桌边去了。
林知秋无奈地笑了。
这老马,要是让他们主编知道他这副德性,怕不是拍死他的心都有。
一个暑假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林知秋骑着车往燕大走的时候,心里还有点恍惚。
看着路边那些熟悉的白杨树,再看看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他才反应过来,自己都大四了。
他把自行车停在老地方,锁好,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日子过得真快。刚入学那会儿的事儿还跟昨天似的,一转眼就要毕业了。
明年这时候,自己就该滚出学校,正式踏入社会了。
他一边往教学楼走,一边琢磨着毕业后的去向。
说实话,他还真没好好想过这事儿。
写小说、改剧本、学习文物知识,这一年多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功夫想那么远?
刚走到楼下,就看见赵援朝从里头冲出来,一把拉住他。
“知秋!正找你呢!”赵援朝喘着气,脸上带着兴奋,“你看了最新那期《上海文学》没?”
林知秋摇摇头:“还没来得及。”
赵援朝从兜里掏出一本杂志,翻到某一页,指着上头的文章:“你看看这个,冯骥才、李陀、刘心武,三个人写的通信,讨论现代派的。”
林知秋接过来扫了一眼,标题是《关于“现代派”的通信》。
他当然知道这事儿,后世文学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1982年八月,冯骥才、李陀、刘心武在《上海文学》第八期发表这三封信,史称“风筝通信”,一下子引爆了文学圈关于现代派的论战。
赵援朝在旁边絮絮叨叨:“你没发现最近《文艺报》那几期吗?连着发文章批判,说什么‘文学走现代派还是现实主义’,吵得可凶了。王蒙那篇《相见时难》,还有人说是意识流,不是咱们的传统路子。还有高行健那本《现代小说技巧初探》,去年出的,今年越吵越热……”
林知秋点点头,把杂志还给他。
他知道这事儿背后不简单。
从1980年开始,朦胧诗就吵过一波,现在轮到小说了。
现代派、意识流、形式创新,这些词在圈里飞来飞去,有人当宝贝,有人当毒药。
问题是,他不想掺和。
这种论战,吵来吵去最后多半是各说各话,谁也说服不了谁。
再说了,他就是个普通作者,犯得着去趟这浑水吗?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几天,陆续有人找上门来。
先是《当代》的孟伟,找过来来说想约篇稿子,讨论一下他对现代派的看法。
林知秋推说忙,孟伟说没事,你慢慢想,写出来就行。
接着是《人民文学》的李京峰,更直接。
说社里想组织一期专题,请几个有代表性的作家谈谈对现代派文学的看法,林知秋是必请的。
然后是几个相熟的作者,有的写信,有的托人带话,都在问同一个问题:“知秋同志,你对现代派怎么看?”
林知秋被问得头大,但也不好全推。
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名气不小,躲是躲不掉的。
那天下午,他在系里刚上完课,正收拾东西准备走,忽然有人敲门。
“林知秋同学?”
林知秋抬头一看,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灰色中山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是吴组湘。
燕大中文系系主任,著名的红学家、小说家,1930年代就和季羡林、林庚、李长之并称“华清四剑客”,在文坛辈分极高。
他的小说《一千八百担》《天下太平》,鲁迅先生亲自推荐过。
后来研究《红楼梦》,观点独到,在红学界影响很大。
林知秋赶紧站起来:“吴主任,您怎么来了?”
吴组湘摆摆手,走进来坐下:“不用客气,路过顺便看看你。”
林知秋心里犯嘀咕。
路过?
中文系在西边,西语系在东边,这路过得也够远的。
但他没敢问,规规矩矩地坐下。
吴组湘看着他,笑了笑:“知秋同学,最近关于现代派的讨论,你有关注吧?”
林知秋点点头:“关注了一点。”
“那你什么看法?”吴组湘问得很直接。
林知秋想了想,没急着回答。
他知道吴组湘问这话,不是随便聊聊那么简单。
“吴主任,”他斟酌着开口,“这事儿,我觉得没那么绝对。”
“哦?”吴组湘眼睛一亮,“怎么说?”
林知秋继续说:“现在争论的双方,一方说要学现代派,一方说要坚持现实主义。但我觉得,这两者未必非得对立起来。
现实主义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本身就在发展。现代派那些技巧,意识流、时空倒错、内心独白,用好了,可以丰富现实主义的表现力,而不是取代它。”
吴组湘点点头,示意他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