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秋心里有底了。
他结合后世看到的那些总结,慢慢梳理着自己的思路:
“您看王蒙那几篇,《布礼》《春之声》,用的是意识流的手法,但写的还是咱们的现实,还是咱们的人。读者读得懂,也读得进去。这说明什么?说明技巧可以借鉴,但不能照搬。照搬过来的东西,跟咱们的生活对不上号,读者肯定不认。”
吴组湘听到这儿,忽然笑了:“你这话,跟我想的差不多。”
他顿了顿,开始说起来:“我在系里也跟他们讲,不要一窝蜂地去追什么现代派。西方的东西,有它产生的土壤,跟咱们不一样。咱们要学,得学它的精神,不是学它的皮毛。技巧可以拿来用,但根得扎在咱们自己的土地上。”
林知秋点点头,心想这位老先生确实有见识。
吴组湘继续说:“你知道我当年写小说的时候,最佩服谁吗?”
林知秋摇头。
“鲁迅先生。”
吴组湘说,“他写《狂人日记》,用的就是现代派的手法,意识流、象征、荒诞,都有。但你读着,觉得那是中国的东西,不是外国的。为什么?因为他写的中国人的事,中国人的心。”
林知秋心里暗暗佩服。这话说得透。
两人聊了半个多钟头,越聊越投机。吴组湘问他读过哪些书,对哪些作家有研究,林知秋一一答了。
吴组湘听得连连点头,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一样。
聊到最后,吴组湘忽然话锋一转:“知秋同志,你明年就毕业了,有什么打算没有?”
林知秋愣了一下,摇摇头:“还没想好。”
吴组湘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有没有考虑过留校?”
林知秋愣住了。
“留校?”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吴组湘笑了:“对,留校。来我们中文系。”
林知秋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吴主任,我是西语系的……”
“那有什么关系?”
吴组湘摆摆手,“西语系怎么了?你写的小说是中文的,读者是中国的,根在咱们这儿。西语系的背景,反而能让你对外国文学有更深的了解,这是优势。”
林知秋被他说得有点懵。
吴组湘继续说:“我观察你有一阵子了。你这人,脑子活,但不飘。写的东西接地气,但又肯琢磨技巧。现在系里缺这样的年轻人,懂创作,有眼界,还能沉下来做学问。”
他顿了顿,开始掰着指头给林知秋规划起来:
“你要是来,先从助教干起。头两年,主要跟着老教授听课、备课,慢慢熟悉教学。我亲自带你,红学、现代文学、小说理论,你想学什么都可以。两年后,可以独立开课。再过三四年,职称往上走。你年轻,底子好,路子正,以后前途不会差。”
林知秋听得心里直跳。
留校任教,还是燕大中文系,这在当时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的地方。
稳定,体面,有地位,还能继续搞创作。
更重要的是,有吴组湘这样的大佬带着,起点就不一样。
燕大中文系可是全国中文系的头把交椅,从这里走出去的作家、学者,数都数不过来。
但他还是有点犹豫:“吴主任,我怕自己……”
“怕什么?”吴组湘打断他,“怕干不好?干不好慢慢干,谁不是从头开始的?”
林知秋想了想,又问:“可我学的西语……”
吴组湘笑了:“你这孩子,怎么老纠结这个?西语系怎么了?你写小说的时候用西语写?”
林知秋摇头。
“那不就结了。”吴组湘站起来,拍拍他肩膀,“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来找我。这事儿不急,你还有一年才毕业呢。”
送走吴组湘,林知秋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后世某部电影里的台词:“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
他笑了笑,心想,这话还真不假。
不过他还真没考虑好,学校这边肯定是倾向于让他留校的,上影厂那边好像也有意向把自己要过去,甚至人文社也托孟伟带过话,等他毕业想让他进人文社。
自己还成了香饽饽了?
林知秋想了半天也没个头绪,索性不想了,还是回家抱着媳妇睡觉舒服。
这场关于现代派的争论,进了九月以后,动静越来越大。
林知秋每天翻开报纸,都能看见相关的文章。
《人民日报》那边态度偏稳,连着发了好几篇坚持现实主义的评论。
八月二十五号发了胡采的《GM现实主义的几个问题》,九月一号又发了陈涌的《文艺评论工作要加强MKS主义基本理论的学习》,都是在提醒大家别光顾着追新,忘了根。
《光明日报》那边也没闲着,八月二十九号发了贺敬之的《做坚定的、清醒的、有作为的MKS主义评论家》,调子更高一些。
但真正让圈里人兴奋的,还是《沪上文学》那边。
冯骥才、李陀、刘心武那三封风筝通信发出来之后,支持的声音也不少。
有人说这是“打破僵化”,有人说是“思想解放”,还有人干脆说“现实主义已经过时了”。
《文艺报》那边就热闹了。
九月那期发了社评《文学在精神文明建设中的重要作用》,重点讲胡乔木在思想战线问题座谈会上讲话的精神,强调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核心是共产主义思想。
同期还配了一封署名启明的读者来信,题目叫《这样的问题需要讨论》,信里说读了冯骥才他们的通信,受益匪浅,但也感到困惑和忧虑,最后抛出一个问题:“这涉及到我们的文学是走现代派道路还是走现实主义道路的问题。”
这话说得挺直白,直接把论战的焦点挑明了。
到了十月份,《文艺报》第十一期又搞了个大动作。
全文转载了徐迟那篇《现代化与现代派》。
这篇文章本来是去年在《外国文学研究》上发的,当时没引起太大动静。
但这回不一样,《文艺报》不光全文转载,还在同一期配发了李基凯的质疑文章《〈现代化与现代派〉一文质疑》,直接开火。
徐迟那篇文章的核心观点很明确:社会的现代化必然要求文学的现代派。
换句话说,咱们要走四个现代化,文学也躲不开这趟车。
这话在当时可太敏感了。
有人叫好,有人骂娘。
林知秋躲在后边看热闹,每天好不快活。
过瘾呐,过瘾,这架吵的,动静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