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的冬天，燕京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
沙滩北街文化部大院里，一排临时搭建的工棚会议室里，却热气腾腾。
屋里烟雾缭绕，茶缸子冒着白气，窗玻璃上糊着一层水雾，看不清外头的景象。
这里正在进行的，是第一届茅盾文学奖的终评会。
从1981年3月茅盾先生逝世、捐出25万元稿费设立奖项，到1982年4月评奖办公室向全国93家单位发出征集函，再到香山昭庙的读书会筛选出18部候选作品，一晃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今天，这18部作品要在这里见真章了。
会议室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
围坐的十五个人，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是中国文坛响当当的名字。
坐在正中的位置空着。
那是留给评委会主任巴金的。
巴金身体不好，没能来燕京，这会儿正在沪上的家里养病。
但他没闲着，案头堆着厚厚一摞参评作品，一本一本翻，一本一本看。
“巴老来不了，咱们开始吧。”张广年清了清嗓子，开口说。
他是中国作协党组书记，这次评奖的具体工作由他牵头。
虽然巴金是主任，但实际操作的事儿，多半落在他身上。
围坐的十四个人，名单早就在圈里传开了：丁玲、韦君宜、孔罗荪、冯至、冯牧、艾青、刘白羽、张广年、陈企霞、陈荒煤、欧阳山、贺敬之、铁依甫江、谢永旺。
丁玲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翻看手里的材料。
冯牧坐在她旁边，面前摆着厚厚一摞书，用铅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张广年端着茶缸子，跟对面的陈荒煤低声说着什么。
艾青叼着烟斗，眯着眼靠在椅背上，这位老诗人刚才进门的时候就说过：“长篇我看不动，你们定，我投信任票。”
谢永旺是最年轻的评委，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笔记本。
他是中国作协创作研究室的负责人，之前带着十九个人在香山昭庙待了一个多月，把那134部参评作品翻了个底朝天。
“读书会那边筛出来十八部，咱们预选组又推了六部。”
陈企霞先开口。他是预选组的组长，跟冯牧、韦君宜、孔罗荪、谢永旺一块儿，把读书会的成果又过了一遍。
他拿出一份名单，念起来：“周克芹的《许茂和他的女儿们》，魏巍的《东方》，莫应丰的《将军吟》，姚雪垠的《李自成》第二卷，李国文的《冬天里的春天》，古华的《芙蓉镇》。这六部，我们觉得可以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有人点头，有人翻材料。
“还有两部，”陈企霞顿了顿，“是林知秋的《高山下的花环》和《狃花女》。这两部质量很高，读书会那边评价也好。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一并提上来，请评委们定夺。”
丁玲抬起头，看了一眼陈企霞：“林知秋？就是写《牧马人》那个小伙子？”
冯牧点点头：“对，燕大的学生，才二十出头。《高山下的花环》全军都号召学习，158万册的销量摆在那儿。《狃花女》妇联点名表扬，社会影响很大。”
“他还有一部《阳光灿烂的日子》也报上来了？”
张广年翻了翻材料，“三部都进了十八人名单？”
谢永旺应道：“对，三部都进了。读书会的时候，大家对这几部评价都很高。”
冯至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开口：“《高山下的花环》我读了，写战场，写人情，有劲儿。那个梁三喜，那个靳开来，写得活。158万册的销量，不是白来的。”
艾青吐了口烟，没说话。
他是真不读长篇，但也不反对别人读。
“那就一部一部过吧。”
张广年敲了敲桌子，“先从《许茂和他的女儿们》开始。”
冯牧先发言：“这部小说我细看了。写的是四川农村，许茂和他那几个女儿，命运沉浮，很打动人。作者周克芹是个新人，据说在四川一个刊物上发的，被周扬同志看见了，推荐出来的。-1这种关注现实、写普通人命运的作品，应该肯定。”
陈荒煤接话：“对，许茂这个人物写得好，从一个积极分子变得自私孤僻，再慢慢转变，有层次。许秀云那个角色也让人心疼。”
丁玲点点头：“我同意。咱们评奖，不能光看名气，得看作品本身。这个周克芹，写得好。”
众人纷纷表态，意见很一致。
张广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说：“那这部就算通过了。下一个，《东方》。”
刘白羽开口了。
他跟魏巍是老战友，但这会儿发言很克制：“魏巍是老作家了，《东方》写抗美援朝，气势恢宏，正面战场的描写很扎实。从主人公回乡写起，把建国初期华北大地上新生活的时代氛围写出来了，人物形象鲜明，故事生动。这部作品的意义，不用我多说。”
冯至点点头：“语言也好，有诗意的笔调。我同意。”
又过一部。
就这样，一部一部地过，六部作品很快全票通过。
会议室里的气氛轻松了些，有人端起茶缸子喝水，有人点烟，有人小声议论。
张广年敲了敲桌子：“接下来是林知秋那两部。先过《高山下的花环》吧。”
冯牧抢先开口：“这部我细看了。写的是自卫反击战，但重点不在打仗，在人情、人性。梁三喜、靳开来，这几个人物写得活。158万册的销量不是白来的，全军都号召学习，这不是一般作品能做到的。”
陈企霞接话：“我同意。而且这部小说的意义不只在文学本身，它在部队的影响太大了，已经超出了文学圈。这样的作品，咱们不能不重视。”
谢永旺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读书会的时候，大家读这部读得最投入，有人还掉了眼泪。”
丁玲想了想，说：“那第二部，《狃花女》呢？我读了，心里很不是滋味。那个时代，那种风俗，对女性的压迫，写得深，写得透。妇联点名表扬，不是没道理的。”
韦君宜点点头：“我也读了好几遍。这作者的笔力，确实不一般。这么年轻，能把那种沉重的东西写得这么克制，很难得。”
孔罗荪沉吟了一下，开口道：“两部都好，这个没有争议。但问题是，三部报上来，两部拿奖，会不会有点……”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陈荒煤斟酌着说：“老孔这话有道理。咱们第一届评奖，总共就这几部作品。如果一个人拿两部，那占的比例太大了。再说，林知秋才二十出头，以后路还长着呢。”
冯牧皱皱眉：“可是如果只给他一部，那哪一部合适？《高山下的花环》销量最大，军队很支持这部作品，咱们得考虑那边的想法。《狃花女》社会影响最深，妇联亲自点名夸赞，这两部不管是哪部没评上，好像都不太好。”
丁玲想了想，说：“给两部怎么了？质量摆在那儿，不能因为怕别人说闲话就压下去。”
欧阳山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口了：“我也觉得两部没问题。第一届茅奖，评的就是1977到1981这五年最好的长篇。林知秋这两部，都是这五年里的佼佼者，凭什么不能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