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敬之点点头,但语气有点犹豫:“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一个作者拿两部,传出去会不会让人觉得咱们评奖太随意了?毕竟这是第一届,得考虑影响。”
刘白羽接话:“影响?什么影响?读者看的是作品,不是数人头。158万册的销量摆在那儿,妇联点名表扬摆在那儿,这就是影响。”
议论了十来分钟,谁也说服不了谁。
张广年看了看大家,忽然说:“这样吧,咱们听听巴老的意见。”
他站起来,走到工棚角落的电话机旁,摇了个号。
电话接通,那边是巴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很清晰。
张广年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然后问:“巴老,您怎么看?两部都上,还是压一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巴金缓缓开口:“林知秋的作品,我读了。《牧马人》读过,《人生》读过,《高山下的花环》也读了。《狃花女》我也翻过。这个年轻人,有才,有根,有对生活的敏感,也有对时代的思考。”
他顿了顿,继续说:“咱们办这个奖,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鼓励创作,是为了让好作品被看见。茅盾同志捐出那25万块钱,不是为了让咱们论资排辈,是为了让真正的好作品得到肯定。”
“《高山下的花环》158万册的销量,全军号召学习,这是读者选的,是时代选的。《狃花女》妇联点名表扬,引起那么大讨论,这也是读者选的,是时代选的。咱们要是因为怕别人说闲话,就把这样的作品压下去,那咱们对不起茅盾同志,也对不起读者。”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建议,两部都上。”
张广年挂了电话,回到座位,把巴金的意思转述了一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丁玲第一个开口:“巴老说得对。我同意两部都上。”
冯牧跟着点头:“我也同意。”
韦君宜举手:“同意。”
孔罗荪想了想,也举起手:“行吧,既然巴老都这么说了,我没意见。”
接下来,刘白羽、陈荒煤、冯至、欧阳山、贺敬之、铁依甫江……一个一个举手。
谢永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最后表决的时候,十四个人,十三票赞成,一票弃权。
张广年长出了一口气,在笔记本上写下最终获奖名单:
《许茂和他的女儿们》周克芹
《东方》魏巍
《将军吟》莫应丰
《李自成》(第二卷)姚雪垠
《冬天里的春天》李国文
《芙蓉镇》古华
《高山下的花环》林知秋
《狃花女》林知秋
他放下笔,看着名单上那八个名字,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八部作品,六个老将,两个新人。
周克芹、莫应丰、古华,都是最近几年才从地方冒出来的。
林知秋更年轻,才二十出头,就一个人拿了两部。
他想起巴金那句话:咱们办这个奖,是为了让好作品被看见。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谢永旺后来回忆那天,说:“六部作品选出来时,大家举手表决,一部一部地过。评委的意见完全一致,没有票数差异。”
至于林知秋那两部,成了第一届茅奖唯一的例外。
一个作者,两部作品,同时获奖。
这则消息,先出现在了《人民日报》上。
1982年12月6日,当天的报纸第三版,刊发了一条不长的新闻。
中国作家协会宣布,第一届茅盾文学奖评选结果揭晓。
八部作品获奖:周克芹的《许茂和他的女儿们》、魏巍的《东方》、姚雪垠的《李自成》(第二卷)、莫应丰的《将军吟》、李国文的《冬天里的春天》、古华的《芙蓉镇》、林知秋的《高山下的花环》《狃花女》
《高山下的花环》《狃花女》,一个作者,两部作品,同时拿奖。
而且还是个刚进入文学圈没几年的新作家。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文学圈都震动了。
这是国内第一个以个人名字命名的文学奖项,是茅盾先生用25万稿费设立的,是中国长篇小说的最高荣誉。
第一届评的就是1977到1981这五年最好的长篇,全国134部作品参评,最后杀出重围的就这么几部。
林知秋一个人占了两部,这事儿在评奖史上从来没发生过。
十二月的燕京,天寒地冻,但文学圈里的人心都是热的。
人民文学杂志社那边最先炸锅。
这八部作品中,除了《徐茂和他的女儿们》是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还有《李自成》(第二卷)是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的,剩下六部,都是他们人文社出版的。
而最兴奋的,自然是《人民文学》的编辑李京峰了。
编辑部里,李京峰拿着报纸,手都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同事,声音都有点发飘:“两篇……两篇都中了。”
旁边的人凑过来,抢过报纸看了看,又看看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李京峰,”主编李青泉从办公室出来,喊了他一声,“你手底下那小子,这回可真是给咱们社长脸了。”
李京峰嘿嘿笑了两声,心里那叫一个美。
他是林知秋的责编,从《牧马人》开始,一路看着他起来的。
现在这小子拿了茅盾文学奖,还一拿拿两部,他这当编辑的,走出去腰杆都能挺直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