嗓门不大,穿透力极强。
刘艺菲眼皮都没睁。
她条件反射地伸手,在顾临川胳膊上拍了两下,意思很明确:你上。
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顾临川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片刻。
这时,小家伙又嚎了一嗓子。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婴儿床边。
小景行正躺在那儿,嘴巴张着正准备嚎第三声。
看见爸爸的脸出现在视野里,嘴立马闭上了。
切换速度快得让人无话可说。
眼泪一滴没有,表情从“我在求救”秒切到“我在发呆”,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临川,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临川盯着他看了两秒,脑子里闪过刘艺菲之前说的话——“他就是干嚎,嚎到你醒了就不嚎了。”
现在他信了。
“你又来。”他压低声音,语气复杂。
小景行眨了眨眼。
顾临川叹了口气,伸手把儿子从婴儿床里捞出来。
小家伙被抱起来的瞬间,小手就抓住了他睡衣的领口,攥得挺紧。
他用小被子把儿子裹好,转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玫瑰园的夜色很浓。
十一月的天空干净得像被洗过,没有云,月亮挂在五云山的方向,星光稀稀拉拉的几颗。
顾临川把儿子调整了个姿势,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面朝窗户。
“儿子,你看。”
他抬手指了指夜空。
“等你以后长大了,我教你怎么拍星轨。”
小景行盯着窗外,没反应。
“三脚架支好,相机参数调整好,快门线一按,你就等着。曝光半个小时,星星就在画面上拉成一条线。”
他把手放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家伙,他瞪着双眼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表情放空,看不出是感兴趣还是在发呆。
顾临川笑了一下。
“还有啊。”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点,“你爷爷留下来的那台莱卡105原型机,到时候交给你。”
小景行没反应。
“那台机器比我年纪还大,机械快门,没有自动对焦,全靠手拧。你要是能把它玩明白,你爸我就算完成任务了。”
小家伙还是没反应。
顾临川盯着儿子的侧脸,忽然笑了。
自己太着急了。
这么点大的孩子,是真正意义上的什么都不懂的状态,他却在这儿讲快门、光圈、星轨。
他笑着摇了摇头,正准备闭嘴——然后发现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你妈妈说你调皮,我看挺好的。”他重新看向窗外,“调皮至少说明活泛,不像我小时候,闷葫芦一个,你奶奶带我去拍照,我连快门都不敢按。”
小景行动了一下手指。
“后来你奶奶说,相机就是你眼睛的延伸,你看到什么就拍什么,不用怕拍不好。”
他顿了顿,“这话我记了二十多年。”
小家伙继续盯着窗外。
“所以你以后想拍什么就拍什么,拍糊了也没关系。胶片有的是,大不了你爸给你买。”
“还有啊,等你再大一点,我带你去冰岛。那个地方的光线跟别处不一样,极光、冰川、黑沙滩,你拿手机都能拍出好片子。”
“不过你得先把相机端稳了。手抖的话,什么参数都没用。”
他低头看了一眼儿子——小家伙还是那副表情,直勾勾地盯着他,不哭不闹,也不笑,就是看着。
那个眼神,像在听,又像只是在发呆。
但顾临川讲得更起劲了。
“新西兰也得去一趟。瓦卡蒂普湖边那个小木屋,你奶奶买下来的,等你去了就知道为什么要在那儿留一套房子。清晨的光从湖面反射到雪山上,那个色温,你调都调不出来。”
“还有龙井村的茶山,你妈妈去过好多次了。等你会走路了,我带你去爬,你爬不动了我背你。”
他越讲越来劲,从冰岛讲到新西兰,从新西兰讲到香格里拉,从香格里拉讲到巴黎。
讲了快一刻钟,嘴巴干了都没停。
小景行全程盯着他,不哭不闹,不笑不嚎,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
偶尔眨一下眼。
偶尔动一下手指。
偶尔“啊”一声,奶声奶气的,像在回应,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发声。
顾临川讲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终于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儿子的眼睛还是瞪得溜圆。
没有任何要睡的迹象。
精神得很。
他停下来,低头盯着那张精神抖擞的小脸,嘴角抽了一下:“你还不睡?”
小家伙看着他。
“我说了快半小时了,你一句没听懂,倒是精神了?”
小景行又眨了一下眼。
顾临川深吸一口气,开始犯难了。
哄睡这件事,从来不是他的强项。
以前刘艺菲睡不着,他哄过几次。
流程大概是:躺下,关灯,开始哼歌,然后他自己先睡着了。
每次刘艺菲都笑着把他推醒:“是你哄我还是我哄你?”
现在换了个小号版的,难度直线飙升。
至少大人困了会自己闭眼,这小孩不困就是不困,装都不装。
他沉默了几秒,抱着儿子离开落地窗,走回床边,开始来回踱步。
步子不快不慢,节奏稳,嘴里哼着那首《RememberMe》,声音压得很低。
结果刚走了不到二十步——
小景行的眉头皱了一下。
嘴巴瘪了。
那个表情他认识——要哭。
顾临川步子一转,抱着儿子走回落地窗前。
站定。
小景行瘪回去的嘴立马收了。
眉头舒展开。
继续盯着窗外发呆。
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顾临川站在窗前,低头看着怀里那只瞬间安静下来的小家伙,彻底无奈了。
“你是故意的吧?”
小家伙没理他。
他叹了口气,靠在窗框上。
窗外夜色还浓,月亮往西边移了一点,星光还是那几颗。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尝试了各种办法。
抱着儿子踱步。不行,走几步就瘪嘴。
哼歌。不行,哼了三首,小家伙眼睛越睁越大。
轻轻拍背。不行,拍了两分钟,儿子伸手揪他头发。
放床上哄。更不行,刚放下去就嚎。
每次只要回到落地窗前,小景行就安静了。
站那儿盯着窗外,不哭不闹,也不睡。
就这么熬。
顾临川从站着变成靠着,从靠着变成半蹲,从半蹲变成坐在地板上,背靠窗框,儿子放在腿上,面朝窗户。
小家伙的视线从窗外的夜空慢慢移到他脸上。
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咧开嘴,笑得奶声奶气的,在凌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顾临川盯着那张笑脸,愣了两秒,然后也笑了。
“你还笑?你爸我非常困了,你在这儿笑得跟朵花似的。”
小景行笑得更开了。
凌晨四点十二分。
小景行的眼皮终于开始往下耷拉了。
不是那种突然断电式的闭眼,是那种漫长的、反复挣扎的、半睁半闭了好几次才终于合上的过程。
顾临川坐在地板上,全程屏着呼吸看着。
合上了。
又睁开。
又合上。
又睁开,但这次睁得很慢,明显已经困得不行了。
最后彻底闭上了。
睫毛一动不动。
呼吸变匀了。
小手从攥着变成了松开。
顾临川没敢动。
在地板上又坐了五分钟,确认小家伙真的睡着了,这才撑着窗框慢慢站起来。
腿麻了。
他咬着牙走到婴儿床边,弯腰,小心翼翼地把儿子放下去。
放好,退开半步。
盯着看了十几秒。
没醒。
大冰块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走回床边,躺下去,倒头就睡着了。
卧室里也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