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原地思考了片刻,终于决定摒弃以前的一些固执。
在真正的危险面前,人命要高于一切……更何况她并非孤身一人,不能再固执下去。
她还有她的猫,要为希特考虑。
姜鱼翻出通讯录里一个从未拨过的号码,那是应急管理局特殊应急专线。
傩面爆发后,这条线路面向所有市民开放,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
“喂你好。”
“你好,发生了什么事?……是【猫将军】姜鱼小姐么?”
姜鱼微微一愣。
她对官方的态度在这一瞬便发生了巧妙的改变。
从前她多少是有些内心不屑的,觉得那样的组织虽然是官方,但庞大而臃肿,处理事情有些缓慢。
可这一个小小的细节便透露了太多……要知道姜鱼并没有去登记过,但拨通电话的瞬间,对方一个普通的接线员就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这是何等的能量?
“青柳巷出现疑似鬼疫侵蚀事件,多名市民陷入异常昏睡,请派人来现场。”
对面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键盘敲击声:
“收到,正在调派。”
姜鱼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男人被撕裂的脸,血已经凝了一层薄壳,在清晨的冷风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转身回到屋里,戴上傩面,在等待人员到来的这段时间里,犹豫片刻,打开傩神集会,找到了谛听的对话框。
【猫将军-圣火喵喵】:我需要你帮忙。
【猫将军-圣火喵喵】:昨晚那些野狗的事,可能比我们想的严重。
---
海洋自由号,正午。
齐林从复式套房出来的时候,走廊里铺着的厚羊毛地毯把脚步声吞得一干二净。
他今天换了一身新买的深灰色杰尼亚西装,内搭黑色高领薄毛衣,墨镜照旧,手腕上的理查德米勒在袖口若隐若现。
出门前,他已经交代过了正梦,从现在起,哪儿都别去,待在房间里,随时候命。
毕竟一只乌鸦跟灵宠似的跟着自己,又没法进傩面之下,多少有点太显眼了,二来呆在屋里别乱跑,也好随时响应自己的召唤。
昨晚在傩面之下的探查并没有找到伯奇的踪迹,空间错乱的现象也没有再次出现,仿佛随着那枚铁指环的消失,一切异常也消失了。
但齐林不信,他只是暂时没有足够的信息来判断方向。
正面搜索走不通,那就换个思路。
既然有人盯着余剑行,那就让他们继续盯,钓鱼执法或者说……顺藤摸瓜,看看藤的另一头连着什么。
……顺便,也为了凹一凹余剑行的人设,毕竟总是不出门也容易惹人怀疑。
优雅的男人穿过舱房区域,走到了自己的专属贵宾电梯,按了五层,门打开,剧院的入口就在走廊尽头。
海洋自由号的冰上剧院并不在冰场里,而是一座能容纳一千三百人的独立演出厅,层高三层,座椅呈弧形排列,穹顶是一整块弧形声学反射板,灯光暗下来的时候,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像是置身于某个欧洲古典歌剧院的包厢中。
昨天过来是通过随机传送到这的,今天一步步靠近,才感受到了这座剧院的华丽与典雅。
今天上午场的节目是《吉赛尔》。
浪漫主义芭蕾的巅峰之作,讲的是一个村姑爱上了伪装成农夫的贵族青年,发现真相后心碎而死,化为幽灵,却在夜晚的森林里保护那个负心人,免遭复仇鬼魂的毁灭。
齐林坐在二层包厢的最佳位置上,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侍者刚送来的气泡水。
舞台上,第一幕的村庄场景已经铺开。
饰演吉赛尔的芭蕾舞者穿着淡蓝色的棉布裙,赤足踩在仿真的草地上,和伪装成农夫的阿尔布莱希特翩翩起舞,动作轻盈得像是一片被风托起的花瓣。
齐林的左眼看着舞台,右眼的瞳孔深处,灰败的滤镜无声覆盖。
在傩面之下的视野里,这座剧院变成了一个空旷的、墙壁开裂的废墟大厅,穹顶破了几个洞,灰蒙蒙的光从上面漏下来,舞台上没有灯光,没有布景,只有两个模糊的人影在空旷的台面上无声地旋转。
可没有铁戒指,没有空间错乱,一切正常。
“那枚指环……难道是吓跑了?”齐林嘀咕,“亦或是晚上才会出现?”
一枚不可控级遗物,能收下多多益善,更不用提那枚指环上还藏着这么多事关余剑行的秘密。
但是——
齐林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在交响乐团演奏的柴可夫斯基旋律中,在一千多名观众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里,他捕捉到了一个不属于这个空间的声音。
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像是某种织物在皮革座椅上蹭动,有人在频繁地调整坐姿。
普通的不安分观众也会这样,但这个频率太规律了,每隔大约三十秒一次,像是在确认某个视线角度。
齐林没有回头。
他端起气泡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视线始终落在舞台上。
第二幕开始了,吉赛尔已经死去,化为薇丽丝幽灵群中的一员,穿着及地的白色纱裙,在月光般的蓝色灯光中缓缓升起,那双足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笃笃声。
舞台上是关于救赎与宽恕的故事,齐林表面淡然欣赏,却将一部分经历继续分到周围。
“嗯……一楼也有人把目光投向这里……”
他露出些微的微笑,似在赞赏这场表演。
散场后,齐林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跟着人流慢慢往外走。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把自己丢进了海洋自由号的各个角落里。
先是顶层甲板的日光浴场,他要了一杯青柠莫吉托,在躺椅上晒了二十分钟的太阳,期间拒绝了两位比基尼女郎擦防晒霜的提议。
又去了皇家大道上的一家手工雪茄店,可挑挑拣拣,没买雪茄,露出富豪的挑剔感来,最后买了一盒古巴产的火柴,理由是“盒子的设计不错”。
每到一处,他都会在不经意间扫一眼周围。
那道若有若无的注视始终存在。
不是来自同一个人——齐林能分辨出来,至少换过两次,剧院里是一个,攀岩墙附近是另一个。
专业的轮替盯梢。
下午三点,齐林终于走进了卡西诺皇家赌场……要知道伯奇可是个赌徒,这也是最能体现他个性的地方。
白天的赌场没有夜晚那么躁动,灯光依然暧昧,但人少了一半,老虎机的电子音显得空旷而机械。
他随意在几台老虎机前随意投了几个币,很快输了两百美金,仍面不改色地站起来。
然后他走向赌场深处的一张小型百家乐赌桌。
桌前只坐了两个人,一个是上了年纪的美国老太太,手边堆着一小摞筹码,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发牌;
另一个穿着深蓝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体型偏瘦,发际线有些靠后,手指修长,正捏着一枚五百面值的筹码在指间翻转。
齐林在Polo衫男人对面的空位坐下。
他摘下墨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慢条斯理地将一摞筹码码在面前的绒布上。
“下午好。”齐林朝Polo衫男人微微一笑,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咖啡馆遇到了老熟人。
男人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回话,目光落在齐林面前的筹码上,又移开。
荷官发牌。
第一局,齐林押了闲,赢了。
第二局押庄,也赢了,不多,零碎的千把美金而已。
第三局发牌前,齐林端起侍者刚送来的威士忌,晃了晃杯子里的冰块。
“跟了一上午,”他的声音不大,刚好只有对面的人能听清,“腿不酸么?”
Polo衫男人翻转筹码的手指僵了一瞬。
齐林把威士忌放下,那双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对准了对方,嘴角的弧度没变,温和,甚至带着点体贴。
“既然都坐下了,不如玩两把?”
他推出一摞筹码,“叮”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赌桌上格外清晰。
“我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