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都坐下了,不如玩两把?”
“我请客。”
余剑行惯然地温和有礼,气度仿佛能吞下所有的异常与危局,明明语气这么淡然,却令人不敢有丝毫小觑。
Polo衫男人没有接话。
他的手指依然在翻转那枚五百面值的筹码,频率没变,但齐林注意到他无名指有些用力过猛的痕迹。
“先生,您在说什么?”
男人终于开口,英文里带着一点东欧口音,语调平稳,甚至还挤出了一个困惑的笑容:
“我只是刚好来玩两把百家乐。”
齐林没有拆穿,只是把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冲荷官抬了抬下巴,露出微笑:
“真巧,我也是。”
“发牌。”
荷官是个面无表情的菲律宾裔中年人,动作利落,两张牌滑到齐林面前,两张滑到Polo衫男人面前,旁边的美国老太也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
然而,齐林没看牌。
Polo衫男人的神色也明显变得不正常了……对方这是何意?是打算摔牌掀桌子么?
可余剑行当然不会这么做,他悠然地靠着椅背,就像个思考不在意钱财的富翁,说白了甚至有点嚣张……让人想起了电影里那些挥斥方遒的赌神。
齐林轻轻一笑,似在鼓励对方不要紧张。
然而就在刚才的那瞬间,无声无息的精神波动穿过绒布桌面,穿过筹码,穿过空气中弥漫的雪茄余味,精准地刺入了对面那个男人的大脑皮层。
【件】——附身。
时间不到零点五秒。
在这个比眨眼还短的瞬间里,齐林的意识像一条滑入水中的鱼,无声地潜入了Polo衫男人的感知系统,他透过对方的眼睛,看到了那两张扣在绒布上的底牌——
闲家,点数合计七。
然后他退了出来。
整个过程,Polo衫男人只是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一下,像是被空调的冷风吹到了。
齐林掀开自己的牌,庄家,八点。
“庄赢。”荷官面无表情地宣布。
Polo衫男人的筹码被收走了一千美金,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微微点头,像个输得起的体面人。
第二局。
齐林的手指又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零点五秒,进去,看牌,出来。
“庄赢。”
第三局。
“庄赢。”
第四局。
“庄赢。”
连续七局,齐林把把押中,胜率百分之百,面前的筹码从一摞变成了三摞,码得整整齐齐,在暧昧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全程没看过一次自己的底牌。
赌场里的百家乐本质上是概率游戏,庄闲胜率接近五五开,连赢七局的概率大约是百分之零点七八。
这在大型赌场的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过……可这等奇迹出现在这样随意的牌桌,这样离奇的场合里,就足以说明某些问题了。
男人心里终于忍不住地发毛,他远非常年奢靡的那些富二代公子哥能比拟……但在这位传说人物的面前,他觉得自己有些坚持不下去。
Polo衫男人翻转筹码的动作终于停了。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那枚五百面值的筹码从指缝间滑落,在绒布桌面上滚了两圈,倒下,发出一声闷响。
齐林看着那枚倒下的筹码,嘴角微弯。
“手冷么?”他问,语气里甚至带着关切,“要不要让侍者送条毯子过来?”
Polo衫男人没有回答。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额角有一滴汗正沿着发际线往下淌,在光线下画出了亮晶晶的痕迹。
这时,一直安静跟牌的美国老太终于动了。
她把手里那副老花眼镜摘下来,用一块绣着金色字母的手帕慢慢擦拭镜片,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在自家客厅里喝下午茶:
“余先生果然就像传说中那样神奇。”
老太的声音不高,英文里带着新英格兰地区特有的慵懒鼻音,每个单词都咬得很清楚,是那种从小在私立学校里养出来的腔调。
她把眼镜重新戴上,冲荷官摆了摆手:
“这把我们也弃了,放过年轻人吧。”
荷官点头,收牌。
Polo衫男人像是得到了某种赦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站起身来,朝齐林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他的步伐很快,但不算慌乱,受过训练的人即使在崩溃边缘也能维持基本的体面。
齐林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赌场入口的光影交界处,收回视线,落在对面的老太身上。
终于打算摊牌了么?齐林心里轻轻笑道。
近距离观察,这位老太大约七十岁上下,银白色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耳垂上挂着一对祖母绿耳坠,成色极好。
不是暴发户,而是老钱特有的内敛……
她的皮肤保养得不错,但眼角和嘴角的皱纹很深,那是岁月刻上去的,再多的玻尿酸也填不平,年纪至少应该七十有八了。
这么大的岁数还保持着这样的精神头,难不成老美的富豪真如传说中打了点什么泯灭人性的药剂?
当然,这只是吐槽,现在的齐林并不关心,他更关心的是另一条判断。
这位老太和余剑行不熟。
从头到尾,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感觉,也没有故人相见的熟络,有的只是纯粹的、基于传闻的好奇心,边装作无所谓,边试探打量着,就像是一个收藏家终于见到了某件只在拍卖目录上看过照片的藏品。
点头之交,甚至可能连点头都没有过……只是听过余剑行的名字。
这让齐林稍微放心了一些,毕竟他没有余剑行的记忆,如果遇到相熟之人,有暴露的可能。
“余先生。”
老太收起手帕,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那对祖母绿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既然您已经知晓……那不如把话放开说。
外面的筹码太小了,玩起来没什么意思。”
她微侧头,朝赌场深处那两扇紧闭的雕花大门看了一眼。
“不如进去,坐到我们该坐的牌桌上?”
齐林端起面前那杯加冰威士忌,抿了一口,放下,没有直接开口答应。
但正合我意。
他本就要进贵宾区看看,余剑行的身份绝对有资格,但他不熟悉里面的规矩和布局,贸然闯入容易露馅。
而现在有人领路,省了不少麻烦……另外,先踩个点,即使有什么不方便现在探查的,回头可以通过傩面之下里进。
“请。”齐林站起身,做了个中式的“您先”的手势。
老太微微一笑,起身,那件深紫色的香奈儿套装裁剪合体,走起路来裙摆不晃,步子不大但节奏稳定,是常年出入正式场合养出来的仪态。
“这种感觉……真是什么豪门世家吧?”齐林心里嘀咕。
两人穿过赌场的公共区域,老虎机的电子音和筹码碰撞声渐渐远去,空气里的烟草味也淡了下来。
逐渐接近,他才发现贵宾区的入口比昨天隐隐看到的更低调。
没有金碧辉煌的门框,没有红毯,只是两扇深色胡桃木的对开门,门板上没有任何标识,如果不是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戴耳麦的安保人员,你甚至会以为那只是一间普通的储物间。
老太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卡片,黑色的,哑光质感。
上面没有名字,没有编号,只在右下角压印着一个极小的皇冠图案,金色的,在灯光下几乎看不清。
安保人员扫了一眼卡片,不刷卡也不验证,只是微微侧身,拉开了门。
门后的世界和外面判若两境,让齐林都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