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有洞天!真不愧是贵宾区,在一艘游轮上还能挖空这么大的一处单独独立出来。
走廊很长,地面铺着深红色的手工波斯地毯,而毯面上的花纹是传统的狩猎图案……鹿、鹰、猎犬等等有着家徽象征的动物,在繁复的藤蔓间奔逐,每一针都细密到近乎偏执,踩上去厚实绵软,脚步声被完全吞没。
齐林不懂材质,但光脚下这个毯子的价值,恐怕就是很多中产阶级的一生。
他的余光不着痕迹的瞥视,两侧的墙壁包裹着深色的橡木护墙板,每隔三米嵌着一盏铜质壁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线昏黄而柔和,把整条走廊笼在一层琥珀色的暖调里。
墙上挂着画,不是印刷品,齐林扫了一眼最近的一幅——卡拉瓦乔风格的明暗对比,画面上是一个手持酒杯的年轻人,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眼神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沉香味,但应该不是廉价的线香,而是某种高端香氛系统,若有若无,刚好让人觉得舒适,又不至于腻味。
走廊两侧每隔十几米就有一扇门,门板同样是深色胡桃木,铜质门把手擦得锃亮,每扇门旁边都站着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侍者,双手交叠在身前,面带微笑,像是从某个高端酒店的宣传册里走出来的。
嗯……贵宾区全是私人赌室啊,合理。
齐林在心里默默数着门的数量和间距,同时估算着整个贵宾区的面积。
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走廊不是直的,而是呈弧形延伸,中间还有几个分岔口,通向更深处的区域,如果把这里比作一座迷宫,那外面的公共赌场不过是迷宫入口处的一块草坪。
一个侍者无声地出现在前方,微微鞠躬,引领着两人左拐,再右拐,经过一段更窄的走廊,最后停在了一扇门前。
侍者刷卡,门开了,把持好距离,目光都不敢投入房间内。
齐林礼貌微笑,先对这位美国东道主点头,而后才迈步走进去,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
房间不算大,大约七十平米左右,但每一寸空间都被填满了某种令人不适的奢靡。
墙壁上挂着四幅油画,齐林认出了其中一幅——弗朗西斯·培根的变形人像系列,扭曲的肉色和尖叫的嘴,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更诡异的是他右下角的日期,作者签名和防伪编码……该死的这又是一幅真迹。
你们富人到底是奢靡到了何种程度啊?这种程度的画不应该都在国家级的博物馆里展览么?
他按捺下槽意,脚步轻微放小了些,走路速度稍慢,显得淡然,也更方便他观察。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赌桌,桌面是整块金丝楠木,纹理如流水,在灯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边缘包着手工缝制的深绿色皮革,铜钉沿着桌沿排成一圈,每一颗都打磨得像镜面。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全新的扑克牌,筹码盒,还有一个水晶烟灰缸。
齐林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不断感叹着老钱的奢靡,最后停在了角落的一个玻璃展柜上,瞳孔不由得微缩。
展柜里放着一个人类的头骨。
头骨被打磨得很光滑,颅顶镶嵌着细碎的绿松石,眼眶里填着两颗黑曜石珠子,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而底座是一块黑色大理石,上面刻着一行拉丁文,齐林的拉丁文不太好,但大致能认出几个词——“memento mori”。
这句话在某些追星和占卜群体里很流行,他恰好又从以前的女同事那里学到过。
“勿忘你终有一死。”
爱泼斯坦、恋铜岛、权贵的地下派对……一连串不太美好的新闻标题在齐林脑子里闪过。
好的,老钱们果然不止奢靡,还变态!
他面上不动声色,在老太礼貌的手势下坐到了赌桌的一侧,真皮座椅柔软得有些过分,像是要把人整个吞进去。
“余先生喝点什么?”老太在对面落座,动作优雅。
“茶。”齐林说,“绿茶就行。”
侍者无声退下。
齐林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的金丝楠木,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这间贵宾室的面积、布局、装潢风格……和他在梦境中见过的伯奇那间不同。
装潢倒是无关紧要,但每个房间的结构和面积应该是统一的——这是大型游轮的建造规范,不可能为某一间房单独改变承重墙的位置。
结论就是:伯奇的那间房,大概率不在赌场贵宾区。
那他到底在哪?
齐林心里感叹,果然没有这么容易,于是只能暂时把疑问压在心底,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老太,眼神带着期待,应允。
老太正从手包里取出一个银质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薄荷糖,她拈起一颗放进嘴里,然后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微微欠身。
“失礼了,还没有自我介绍。”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分量,“我是伊丽莎白·范德比尔特·惠特尼,惠特尼家族第四代。”
范德比尔特.惠特尼。
齐林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脑子里的信息库已经自动检索完毕,这还是他临行前为了保持余剑行的人设不暴露,所恶补的豪门知识。
靠,对方的娘家和婆家都远非新晋的豪门……说白了有点传奇般的历史在身上。
范德比尔特家族,美国镀金时代的四大家族之一,铁路和航运起家,鼎盛时期的财富换算成今天的美元大约是三千亿以上。
惠特尼家族同样是老牌豪门,两个家族联姻后在东海岸的政商两界根深蒂固,虽然近几十年逐渐淡出公众视野,但底蕴仍在。
这种级别的人物说白了已经到了新闻都懒得上的地步,即使是现在福布斯榜上资产已经超过他们的主,也得给他们足够的礼遇。
此刻,这位传奇家族成员却坐在海洋自由号的贵宾室里,坐在他的对面。
“惠特尼女士。”齐林微微颔首,“久仰。”
老太——伊丽莎白笑了笑。
“余先生太客气了。”
茶送了上来,白瓷杯,龙井,香气清淡。齐林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惠特尼女士。”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您是想单纯地赌一局?”
伊丽莎白擦拭薄荷糖盒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似乎没想到余剑行会这么直接,愣了半秒,然后用手背掩住嘴,轻轻笑了出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年轻人果然不一样。”她放下薄荷糖盒子,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祖母绿耳坠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年轻人……余剑行已经四十岁了喂!
不过有一说一,四十岁在对方这七老八十的人眼里还真是年轻人。
笑意收敛,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社交场上的和蔼可亲,而是某种更锐利、更专注的东西,像是一个在拍卖场上锁定了目标的老手。
“如果余先生愿意把您手里那样物品当做筹码——”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那我确实乐意付出所有,来与余先生赌上一赌。”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前提是……您不用您那超出人类理解的能力。”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壁灯的光落在金丝楠木桌面上,流水般的纹理好像真的在缓缓流动。
齐林端着茶杯,拇指摩挲着杯壁,面上的微笑没有变。
但他的大脑已经在高速运转了。
第一,对方很在意余剑行手里的某样东西,在意到愿意“付出所有”来交换。
什么东西能让一个范德比尔特-惠特尼家族的继承人说出这种话?
第二,对方知道余剑行拥有远超常人的能力,这说明她对傩面世界有一定了解,但了解的程度有限,停留在“知道有这么回事”的层面。
第三,也是最让齐林在意的——除了这位老太之外,还有多少势力盯着自己?
华盛顿的暗杀,迈阿密的狙击,赌场里的跟踪……这些人是各自为战,还是同属一个阵营?
他们都是为了余剑行手里的“那样东西”而来的么?
可问题是——
余剑行手里到底有什么?
齐林把茶杯放回桌面,瓷器与木头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他看着对面那双精明的、被岁月打磨得近乎透明的灰蓝色眼睛,微笑。
“惠特尼女士,在我回答之前——容我说一声抱歉。”
他的手指轻轻在桌上敲了三下,这是国内沿海地区面对对方倒茶,所惯用的客人礼仪:
“我身上有价值的物品不算太多,但数量也令我无法完全细数……
能否先告诉我,您说的是哪样物品?”
伊丽莎白的眼神闪了一下。
房间里的沉香味似乎浓了一分,壁灯的光在那颗黑曜石眼珠上跳了跳,像是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