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川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舅舅刚才那番话，把他上午零散的想法全串起来了。
奈飞不是在做一部纪录片，是在布一个局。
傲先生不是被拍的对象，是合作方。这片子的分量，根本不是拍得好不好能衡量的。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没接话。
饭吃到尾声的时候，陈思思放下了筷子。
她擦了擦嘴，转头看向自己老爸，表情从“吃饱了犯困”切换成了一种“我有一个正经事要说”的认真。
“爸，我上午跟哥他们讨论了一个方案。”
陈晓枫端着茶杯，挑眉看她。
“就是让明叔公开站台，支持哥那部纪录片。”
陈思思语速快了起来，“不需要做什么，就是稍微透露点风声，让媒体知道这部片子后面站着谁。奈飞那边自然就会掂量。”
陈晓枫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陈静雯正在夹最后一块排骨，筷子停在半空。
刘晓丽放下汤碗，侧头看着陈思思，表情从“随便听听”变成了“这丫头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的惊讶。
餐桌上安静了大概两秒。
陈思思被三双眼睛同时盯着，不但没心虚，反而把下巴扬得更高了，整个人看起来非常得意。
“怎么样？”她环顾一圈，“这方案是不是很绝？”
陈晓枫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笑着打量了自己闺女一眼。
“你明叔那名头，真就是金字招牌。就和你说的那样，只要公开说几句支持的话，奈飞直接躺平。”
陈静雯在边上接过话茬。
“而且就你明叔的明达集团在全球范围内的影响力，奈飞这种流媒体平台，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她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搭在桌上，进入了一种“我跟你们掰扯掰扯”的状态。
“你们想想，奈飞是什么？一个流媒体平台。它再大，也只是在娱乐行业里面的。明达集团是什么？全球排名前十的化工企业，业务遍及全球，客户名单里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世界五百强。这种体量的企业，走到哪都是很受待见的。”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奥斯卡那帮评委，你给他们看一部好片子，他们会鼓掌。但你给他们看一部背后站着明达集团的片子，他们会想这片子我要是投了票，以后跟明达集团打交道的时候，是不是能多几分面子？”
刘晓丽端着汤碗，笑着摇了摇头：“静雯，你这说得也太直白了。”
“直白才好懂。”陈静雯理直气壮，“而且我说的都是事实，人情世故走到哪都绕不开。”
陈思思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猛点头：“对对对，妈说得对！”
陈静雯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这方案是不错，但你明叔那边，你哥去说还是你去说？”
陈思思的嚣张气焰瞬间灭了一半，缩了缩脖子：“当然是我哥去说。我又不是明叔亲闺女。”
餐桌上笑成一片。
话题讲到这里，饭也吃得差不多了。
陈静雯站起来准备收碗筷，刘晓丽也跟着起身。
就在这时候，顾临川开口了。
“如果真的找明叔帮忙，那我欠他们的人情……还不清了呀。”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餐厅里的气氛也瞬间寂静。
大家仔细一想，还真就是这样。
这个冰块从出道至今，背后的推手始终有明轩在。
从香格里拉初遇时明轩硬拉着他去旅行，到洛杉矶试镜时明轩安排“偶遇”，再到LV、卡尔·拉格斐的赏识、索尼奖的助推，每一步，明轩都在。
甚至明叔，也在暗中推了好几次。
这要是再找明叔帮忙，那真的就还不清了。
沉默了几秒。
刘晓丽最先开口。
她转过身来，看着顾临川：“还不清又怎么了？”
顾临川抬头看她。
“你明叔把你当成亲儿子一样看待，”刘晓丽一本正经的解释，“所以这帮忙是天经地义的。”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直白到顾临川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陈思思在旁边听了，笑着猛点头，丸子头都快甩散了：“对对对！你和轩哥就像亲兄弟一样，你觉得明叔会在意这些吗？”
她放下碗，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倾，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哥，你想想，明叔什么时候跟你计较过？14年的时候，你拿了个摄影奖，在京城领奖，他推了一个重要会议，专门去现场给你捧场。这叫什么？这叫把你当自家人。”
钱雷也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我这段时间跟明叔接触也不少。说实话，这人真的非常和蔼，完全不像全球知名的企业家。”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
“而且对顾老师，真就和亲儿子一样，没区别。”
张亮颖在旁边点头附和：“就是。明叔那种人，你跟他讲欠人情，他反而觉得你见外。”
顾临川坐在那儿，被一圈人轮番轰炸。
他想反驳，但找不到词。
想说“那不一样”，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钱雷见他还在犹豫，直接加了一句：“所以啊，要不你下午就去把事情给解决了，这样省的麻烦。”
这话一提出来，陈晓枫第一个点头。
“小钱说得对。”他端起茶杯又放下，“这种事越早越好，拖到后面反而被动。”
陈静雯也坐回了椅子上，双手搭在桌面上，笑眯眯地看着顾临川：
“你就去一趟，跟老明聊几句，喝杯茶的事。又不用你求他，就是把情况说一下，他自然会帮你安排。”
“就是。”刘晓丽接话，“你去了，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顾临川张了张嘴，想了老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收拾完我就去。”
语气里带着点“我认了”的无奈。
其他人听了，笑着摇了摇头。
陈思思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这才对嘛。我哥这个人，就是太要强。什么都想自己扛，扛不动了还硬扛。”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扛不动就躺平？”小橙子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
“我那是战略性休息。”
“你那是懒。”
两人又斗了两句嘴，餐桌上的气氛彻底松下来了。
下午一点半，阳光正烈。
顾临川从楼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身后跟着钱雷。
钱雷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纪录片的宣传资料和几张样片截图，是顾临川出门前塞进去的。
刘艺菲站在单元门口，双手撑着门框，肚子挺着，笑眯眯地看着他。
“路上慢点开。”
“嗯。”
“别跟明叔客气。”
顾临川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知道了。”
钱雷已经拉开了商务车的侧门，回头喊了一句：“顾老师，走了。”
顾临川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刘艺菲一眼。
她还站在单元门口，手撑着门框，阳光照在她脸上，整个人亮得发光。
“进去吧，外面热。”他说。
“你先走。”
他摇了摇头，转身拉开车门，弯腰钻进去。
引擎低低地轰鸣了一声，车子缓缓驶出求是村，拐上曙光路。
刘艺菲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消失在路口的拐角，才转身进了楼道。
楼上，陈静雯已经在厨房洗碗了，水声哗哗的。刘晓丽在擦餐桌，抹布在桌面上划来划去。
陈思思和小橙子窝在沙发上抢遥控器，两人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让谁。
张亮颖靠在沙发上刷手机，抬头看了刘艺菲一眼：“走了？”
“走了。”
“你说他能说服明叔吗？”
刘艺菲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脚缩上来，摸了摸肚子：“不用说服。他就去喝杯茶，明叔自然会帮他。”
张亮颖笑了，摇了摇头：“你们这一家子，说话都这么硬气。”
“那不然呢？”刘艺菲理直气壮。
……
另一边，大冰块开着车子驶过杨公堤，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在组织语言。
待会儿见了明叔怎么说，说到什么程度，要不要把《美国工厂》那部分也讲清楚。
钱雷坐在副驾驶，低头刷手机，忽然开口：“你别想太多。到了自然就知道怎么说了。”
顾临川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每次想事情的时候，眉毛会皱起来，嘴巴会抿成一条线。”钱雷头都没抬，“现在就是这个表情。”
顾临川下意识松了松眉头，没接话。
下午两点整，黑色商务车停在城中香格里拉酒店门口。
钱雷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推车门，刚推开一条缝，热浪就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