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您拉我进来的时候,我其实正在做梦。”张爱花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脸上的表情有些困惑,也有些苦恼。
齐林准备切断连接的动作停住了。
他端坐在高高的主座上,宽大的法袍遮掩了身形,面具后的面容不辨喜怒,只是静静地俯视着下方的打更人。
这个字在当前时局中格外敏感……但打更人当前应该和风伯在一起,也就是身处澳大利亚墨尔本。
这么远的地方,也被梦厄侵袭了?而且入侵的还是一个梦境类能力者?
“梦?”齐林吐出一个字,声音空灵回荡。
“对,一个怪梦,而且最近经常做。”
张爱花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似乎在努力回想,“我……哎呀,我有点说不清楚。”
齐林:“……”
他真的对打更人的语言组织能力有点无语,只能循循善诱:
“直接描述。”
张爱花抬起头,迎着上方那莫测的威压,大着胆子继续往下说。
“我梦见漫天的大火,把云彩都烧成了血红色,地上全都是尸体,江河里的水都被堵住了,流都流不动……
还有木头柱子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子,天上飞着连月亮都能挡住的巨大黑影……
张爱花越说,语速越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最可怕的是那种感觉,在梦里,我好像变成了个提线木偶,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
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我,这是未来,这是宿命。
傩神大人,我的能力关联着梦境,可这场梦我竟然无法控制……
所以我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梦是不是在预示着什么?”
那些话一字一句,以最直白的形容从打更人口中流出,而齐林越听越沉默,也越来越心惊。
最后打更人似乎有些痴了,近乎喃喃自语:
“我不知道是谁……但有个声音说……
疫染江淮,虎倀食婴,魅惑童稚,更有不祥蔽日、咎星犯斗、磔尸腐川、蜎蝣附木、梦天梦渊、巨祟撼岳、蛊糜稷坛,十厄并起,惟「痴」隐而未发。”
这些话语仿若预言般娓娓道来,当时齐林隐隐在微阳大厦看到过打更人的记忆,只是不解其意。
但如今看来,这段话根本就是对所有鬼疫的概括性形容,每一个都有着具体的指向!
这些灾难的具象化,竟然深深地刻在了张爱花的潜意识里,哪怕少昊氏抹除了他的记忆,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依然在以梦境的形式不断重演。
等等,到底只是梦境……还是某种警告?
齐林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微不可查的收紧了。
直觉告诉他,留在打更人记忆中的东西没这么简单,就算少昊氏无情无耻无理取闹,也不会将如此重要的预言放在一个用完即丢的人身上。
不简单啊阿花……
齐林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调整了一下呼吸,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让沉默在这片古老的空间里蔓延。
张爱花试探地抬头,似乎在揣摩那神座之上的心思,心中苦涩又骄傲。
苦涩的是,看来自己身上确实有着巨大的麻烦,这场梦绝对不同寻常。
骄傲的是……神明为我而垂思了,我是有用的!
而齐林脑子里则是:
“啧,虽然有很多想法,但我暂时也不知道怎么办……
该怎么委婉的说出来,保持自身的逼格呢……”
他现在可是第二傩神,是高高在上、无所不知的神明。
“噼啪。”
篝火的木柴发出爆裂声,火光映照在张爱花那张带着烫伤疤的脸上,忽明忽暗,而在火光中,张爱花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等待着神明的判决。
足足过了一分钟。
“你会在未来找到答案。”
齐林幽幽地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这句话说得模棱两可,兼具了傩神一贯画饼的风格。
但实际上,齐林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发自真心,脱口而出。
他突然意识到,这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因为齐林也不知道未来究竟会走向何方,既会十厄并起,那究竟什么时候会全面爆发,他们又该如何去阻挡?还有多少时间?
“唯痴隐而未发”,又代表着什么?是更深的渊涧,还是某种特别的转机?
他都不知道。
但齐林已经可以克制自己,不太为这些未知而焦虑了……一生何其漫长,没有任何人能从一开始就看到终点。
只要人们一直在走,一直在寻找答案就好了。
张爱花愣在原地。
他仔细咀嚼着这句话,脸上的茫然逐渐被恍然大悟与敬畏所取代。
“未来……找到答案。”张爱花喃喃自语,随后他猛地站直身体,甚至想走过去握手,“我明白了,多谢傩神大人指点!”
你明白个锤子了你明白……
完了,人们面对未知存在最终的走向全是迪化,小说诚不欺我啊……
齐林在心里默默吐了个槽,甚至想以手掩面,但依然努力维持着高深莫测的姿态。
“去吧,如有需求可以呼唤我的名号。”
“好的,逐恶之神,识凶之……哎!”
我没让你现在就呼唤!!每次呼叫都很废精力的!齐林心中怒道。
神座上身穿华丽法袍的身影猛地挥了挥手,空间一阵扭曲,张爱花的身影瞬间化作点点星光,被驱逐出了这片空间。
眼前再次一花,张爱花的世界黯淡了下去,只剩床头柜的一盏昏黄的灯,窗外是异国他乡的雨,淅淅沥沥,飘飘渺渺地落满整个墨尔本。
“第二傩神……”张爱花愣愣地看了自己的手一眼,愣神中突然涌现出了万丈豪情。
他没有做别的,而是猛地站起来身来,欢天喜地地冲出去。
“老大!!!我成功入编啦!!!”
……
偌大的独立空间,再次只剩下齐林一个人。
他像是一尊雕像般坐在主座上,久久没有动弹,张爱花的话还是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进了他的心海里。
那些关于灾难的提示,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鬼疫,还有这艘迷雾重重的海洋自由号……所有的线索交织在一起,之前被他刻意忽略的疲惫再度涌了上来。
看来还是要加快进度了啊……想办法寻找更多谒者与四大职阶,和大疫决战,夺得更多的神位……
或者找到其他大傩……其实没必要一定是自己,只要神位别落入敌手便好。
伯奇……你到底怎么样了?
开启神化状态而消耗的庞大精神力,再加上褪黑素的药效,困倦感终于迟迟地涌了上来。
齐林感觉眼皮越来越沉,脑子里的思绪开始变得粘稠、迟钝。
眼前的篝火渐渐模糊,那冲天的火光慢慢收缩,最后变成了一点昏黄的光晕,世界昏暗。
渐渐地,木柴爆裂的“劈啪”声,也在不知不觉中,转变成了某种有规律的“嘎吱、嘎吱”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