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水声。
“哗啦……哗啦……”
四周摇摇晃晃，水流拍打着木板，带着一股浓重的咸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晃动这么厉害……怎么回事？
海洋自由号可是一座15.8W吨的现代游轮……海上十五级以下的狂风对它来说都好似如履平地。
齐林猛地睁开眼睛。
他愣住了。
没有华贵明亮的水晶吊灯，没有柔软的真皮沙发，抬眼不见那架昂贵的斯坦威钢琴，更没有那扇可以俯瞰大西洋的巨大落地窗。
四周昏暗逼仄。
头顶是粗糙的木质天花板，木板的缝隙里正往外渗着浑浊的水珠，空气潮湿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混合着发霉的木头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齐林皱眉环顾四周，眼睛逐渐适应黯淡的光。
这是……
角落里堆放着几个用铁箍扎紧的古朴橡木酒桶，墙上挂着一盏摇摇晃晃的煤油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房间的中心，而油灯下是一张满是划痕的厚重木桌，桌上摊开着一张泛黄的羊皮海图，旁边散落着圆规、黄铜量角器，还有一支沾着干涸墨水的羽毛笔。
整个场面荒诞离奇又透露着某种奇幻而古老的味道，让人不禁联想到中世纪的行船，人们便是靠着如此简陋又孤寂的工具在大海上飘摇开拓。
他突然涌上一股明悟，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身上那件舒适的白色棉质浴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粗糙的亚麻色水手服，下半身是一条沾着污渍的粗布裤子，腰间勒着一条宽大的牛皮腰带。
极度不符合自己的审美……却又分外的应景。
梦中，当真存在着另一个世界！
他暂时压下心里的些许激动，为了求证心里的猜测，齐林大步走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前，握住生锈的铁把手，用力一拉。
“嘎吱——”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门外是一条狭窄幽暗的木质走廊，两侧的舱壁上挂着防风灯，随着船体的剧烈摇晃，灯光在墙壁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没错……这个材质，与那个斩龙之梦中看到的一样。
是一艘中世纪的古老远洋船！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大叫。
“快！去甲板支援！左舷防线快顶不住了！”
伴随着叫喊声，一个粗壮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拐角处冲了出来，他手里挥舞着一把生锈的铁制水手刀，满脸惊恐，一边跑一边大喊：
“人鱼！那些该死的美人鱼爬上来了！”
齐林定睛看去，忍不住挠了挠头。
是熟人。
这个穿着中世纪大副制服、满脸大胡子的男人，竟然是几个小时前，在皇家赌场的那个白人光头——麦克！
当然，麦克显然没有认出齐林，他只把齐林当成了船上的普通水手，冲过来一把抓住齐林的胳膊，用力往外拽。
“还愣着干什么！想被那些怪物拖进海里吗！拿上你的武器，跟我上甲板！”
齐林没有反抗，顺着麦克的力道往前跑。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麦克在这里，说明这艘船上的大部分人甚至是所有人，都会在睡着后进入这片神秘空间……
现实与梦境在这里发生了重叠，人们行走于现实，意识却在这艘古老的中世纪大船上拼杀！
只是，麦克为什么会不认识自己呢？如果他是水手，那余剑行是船长，他们应该相认才是……
就在此时，麦克嘭的撞倒了一桶淡水，动作一慌，手便松开了，他在前面叫嚷着齐林快跟上，拔腿继续往前跑。
于是齐林沉默着走过去，低头，在水面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五官清秀，头发柔软，眉角微微下弯，显出一丝柔和和忧郁，丝毫不如之前混血脸那般锋利。
最主要的是瞳孔极黑，而不是淡蓝色……眼睛熟悉到他自己都恍惚了。
他在梦中恢复了自己的面容！
齐林皱着眉头抬头，思考。
梦中出现这样的情况倒不难解释，毕竟梦境是由心而生，并非现实，我自己依然知道自己是齐林……
他谨慎考量了一下，不打算变回余剑行的脸……先不说梦里能不能实现【千人千面】，他更担心余剑行的脸在这个世界有着特殊含义。
而且，毕竟这只是一场梦，梦醒烟消云散，人们应该记不得。
齐林沉住气，跟着麦克的方向到了尽头，顺着狭窄的木质楼梯往上爬。
直到推开头顶的舱盖，狂风夹杂着冰冷的海水瞬间扑面而来。
甲板上的景象，让齐林微微眯起了眼。
天空黑得像是一座倾倒的山，狂风呼啸，海浪高达十几米，狠狠地拍打着这艘巨大的木制帆船。
而甲板上乱成了一锅粥，少数几人穿着和麦克一样的古代西方水手制服，手里拿着火绳枪和长刀，正趴在船舷边，对着漆黑的海面疯狂射击、砍杀。
但更多的人，画风完全不对。
一个穿着粉色比基尼的金发女郎正抱着一根桅杆尖叫，几个穿着西装的华尔街精英在甲板上挠头，还有雍容的中年妇女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爱马仕包包，茫然地看着四周。
“What the fuck？！”一个穿着大裤衩的年轻黑人小伙疑惑地喊：
“你们在做什么？”
“有人鱼啊有人鱼！！”麦克对他们吼道，然后指着中年妇女的爱马仕包包：“拿起你的盾牌！！”
现代与古代，清醒与梦境，在这里荒诞地混杂在一起，那些穿着现代服饰的人，显然保留着现实的记忆，他们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只能在恐惧中尖叫逃窜。
而那些像麦克一样完全沉浸在梦境角色里的人，则在拼死抵抗着海里那些看不见的怪物。
齐林躲在一个巨大的木质绞盘后面，冷眼观察着这一切。
他没有看到什么美人鱼，海面上除了翻滚的浪花，什么都没有。那些水手在对着空气砍杀，仿佛在和某种看不见的恐惧搏斗。
就在甲板上的混乱即将达到顶点，那些现代游客快要被逼疯的时候。
一道声音突然从高高的艉楼掌舵处传来。
那声音穿透了狂风暴雨，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遍了整艘大船。
“不要怕！”
“我的同伴已经登上大船！他与我一样，是天命所归的英雄！”
“我们必将斩断风暴，抵达彼岸！”
齐林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一道闪电恰好划破夜空，惨白的光芒照亮了高高的艉楼，而一个人影稳稳地站在巨大的木质舵轮前。
他穿着一件湖绿色的长款风衣，衣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而在他的脸上戴着一副傩面。
面具呈现深蓝色，尖喙如锥，向前突出，头顶的羽冠如利刃般竖起，在闪电的照耀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是这么威严，却也是这么好笑，那身穿搭与现在纵横捭阖的气势毫不相干。
于是齐林轻轻笑了，毫不加掩饰，狂风暴雨在他的身后砸下，涌起万吨黑色的海水。
终于见到你了……
伯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