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剑行……”
齐林轻声喃喃,当然这只是一段遗物中刻骨铭心的回忆罢了……没有人会听见。
他看着少年的手臂上渗出了血珠,被藤条抽出的红痕鼓起来,皮肉翻卷的边缘发白,而桌上檀香的烟雾缠绕着发黑的横梁,祖宗画像上的颜料开裂,那些面目模糊的先人们用空洞的眼窝看着堂下跪着的少年。
鞭打声清脆,又沉默。
但人心始终还是肉长的,作为一个旁观者看得明白,那些藤条带来的最终也只是皮外伤,而且打着打着,中年男人的手也在颤。
他最终扔掉了藤条,粗糙的手掌使劲搓了搓脸,像是要把脸上的怒气连着皮一起搓下来。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齐林微叹。
这一老一少的眼神抵死如刀,却都又倔强着不说话,最后余剑行的父亲转过身,走到供桌前,拿起一炷快要燃尽的香,插进香炉里:
“你阿母走的时候,你才五岁。”
男人背对着少年,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她最后跟我讲的一句话,是叫我把你养大,走一条安安稳稳的路。”
少年跪在地上,听到“阿母”两个字时,肩膀不可控制地抖了一下,但他咬着牙还是没说话。
男人转过身,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拇指。
那上面套着一枚铁灰色的指环,环身粗糙,满是岁月的锈迹,密密麻麻的铭文爬满了整个表面,既不像中文也不像任何一种他见过的文字。
“这只戒指,你阿公传给我,我阿公传给你阿公……传了多少代,我也数不清。”男人把拇指伸到少年面前,“余家做船运的人,到了年纪就要接过这个东西。
你拿着罢。”
少年抬起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看了看戒指,又移开了目光:
“我不要。”
就连齐林也看出来这明显是一个台阶,他大可接下指环暂时握手言和嘛,反正一枚戒指又不能真正意味着什么……
可少年余剑行依旧不接,说是茅坑旁边的臭石头也不为过。
男人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但这次没有再动手他只是死死盯着少年,像是在看一块怎么凿都凿不动的石头,最后仰头轻叹一声,走出祠堂,徒留仍跪在原地的少年。
画面碎了。
齐林的意识被某种力量拽着往前推送,像是快进了一段时间。
再睁眼时,场景变了。
这是一间逼仄的阁楼,窗户很小,只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天,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枯死的栀子花,花盆的瓷面裂了一条缝,有人用透明胶布粘过,但胶布也已经发黄卷边了。
少年坐在木板床上,面前摊着一本翻烂了的《航海技术基础》,右边放了一枚骰子,他犹豫了一会儿,将骰子高高抛起,似乎在等待一个答案。
赌狗气质现在已经初成了!
另外,齐林注意到他的手臂上缠着纱布,透出淡淡的血渍,另一只手正拿着铅笔,在书页空白处写写画画。
这段记忆应该离方才那一幕不是很远。
齐林凑了过去,看余剑行把抛起的骰子接在了手里,小心地眨着一只眼睛,凑近攥起的拳洞。
“呼!”
余剑行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结果,露出大大的笑容,往后一躺。
齐林也没来由的笑了起来,走近,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余剑行竟然在写日记。
只不过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反复写了很多遍才找到的措辞:
“阿母,今日阿爸又打我了。”
这时,少年像是感知到什么似的抬了一下头,引得齐林微微一滞。
但他的目光穿过了齐林的身体,落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齐林也回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墙上贴着一张照片,已经泛黄,边角翘起,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长发披肩,笑容温柔,五官带着明显的欧洲血统——高鼻梁,深眼窝,灰蓝色的瞳孔。
和少年的眼睛一模一样。
齐林的情绪好像也被感染了,在那个旧时代里,远没有现在先进的技术与工业化发展,这么远的距离意味着无数的危险甚至生死。
可一个异国他乡的欧洲女人,还是飘过遥遥的大海与一个有着黄皮肤的闽南男人相恋了……这是一段多么令人遐想的故事。
少年盯着照片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在书页上写:
“但是阿母,我真的不想走他的路,我想自己出去闯,我想要证明我自己……”
铅笔尖断了。
少年愣了愣神,可没有换笔,只是把书合上,翻过身,面朝墙壁躺下。
阁楼外面传来港口汽笛的长鸣声,沉闷悠远,像是从很深很远的海底传过来的。
画面再次碎裂,重组。
码头。
日头毒辣,空气里是鱼腥味和柴油味搅在一起的刺鼻气息,几十个光着膀子的搬运工扛着麻袋来回穿梭,号子声此起彼伏。
少年站在一艘锈迹斑斑的货船船头,正弯着腰检查缆绳的锚结。
他长高了一些,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下颌的轮廓开始变得硬朗,但身板依然单薄,阳光把他的皮肤晒成了不均匀的麦色,手臂上是新旧交叠的茧子。
“剑行!过来帮忙搬货!”
一个老水手冲他喊了一嗓子。
少年应了一声,跑过去扛起一袋比他半个身子还高的货物,踉跄两步后稳住,咬着牙一步步走向船舱。
齐林注意到,少年的腰间系着那条宽大的牛皮腰带,但上面还是没有戒指。
中年男人站在码头的另一端,抽着劣质的纸烟,眯着眼看着儿子搬货,等烟抽完了,男人把烟蒂碾灭在脚底,走到货船旁边,拍了拍船壳。
“这批茶叶送到金门,三天来回,你跟着老郑跑一趟,学学怎么跟那边的人打交道。”
少年放下麻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没有反驳。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男人似乎有些意外,多看了儿子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少年手里。
“你阿母以前最喜欢吃的肉饼,我从隔壁陈记买的,路上饿了就吃。”
少年接过油纸包,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微微收紧。
“……嗯。”
男人转身走了,但意外的,整个过程他丝毫没有提及要传承家业的事。
少年站在船头,看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小,穿过密集的人群,消失在码头尽头那座灰扑扑的仓库后面,然后把油纸包小心地塞进怀里。
画面又碎了,重组得越来越快,像是遗物中的时间在加速流逝。
一段,又一段。
齐林看到少年十七岁时第一次独自出海,货船在台风边缘的浪里颠簸了三天三夜,他吐得昏天黑地,但始终没有离开舵位。
看到少年回到家后,父亲只说了一句“没翻就好”,然后把摸了摸那枚戒指,似乎要摘下,最后还是放弃了。
他看到少年十八岁那年的除夕,父子俩坐在祠堂里,面前摆着两副碗筷三杯酒,第三杯酒对面放着那张泛黄的照片。
男人喝了很多,醉后红着眼眶骂了一句“不想做就不做啦,这么大的家业断送就断送……”然后趴在桌上睡着了,鼾声像拉不动的锚链。
少年没有离开,他坐在父亲对面,安静地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父亲身上滑落的外套拉了拉,盖住了他的肩膀。
齐林全程保持着沉默,他看到了太多自己勉强理解,却又疑惑的东西,那种沉默的、笨拙的、永远说不出口的中式父子情,像是一根拧紧了的麻绳,越拧越硬也越硬越疼……但谁都不肯先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