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再次跳转。
这一次,速度骤然慢了下来。
他惊觉,又回到了最初的那座祠堂。
只是祠堂里的光线暗了许多,门口挂着白色的布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中年男人躺在一张竹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他瘦得脱了相,和几年前码头上那个肩膀宽厚的搬运工判若两人。
少年跪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黑色的药汁。
男人费力地抬起右手,拇指上的戒指已经松了,在枯瘦的指节上晃晃荡荡。
“有……有行酬不?(路费)”
余剑行此刻已是青年模样,眼中已不似当年锋利,转头看向男人手指上的那枚铁指环,欲言又止。
“难道要戴上了?”齐林突然期待。
然后——
“轰!”
画面猛然炸裂,白光吞没了一切。
一股排斥力如同海啸般将齐林的意识狠狠弹了出去。
世界剧烈摇晃了数秒,齐林才猛地回过神。
他站在皇家剧场的观众席过道里,面前是破败灰暗的舞台,那枚铁灰色的指环悬浮在舞台中央的追光残影里,缓缓旋转,像是一只警觉的野兽在打量着他。
然后,它骤然弹射而出,撞开一片凌空翻转的碎片,钻入舞台后方的幕布深处,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没留下。
“靠!”
饶是齐林现在淡薄的状态也忍不住爆了粗口。
剧情卡一半断章了很让人愤怒的你知不知道!?
齐林万万没想到不可控级遗物的自主性这么强,颇像玄幻故事里的先天灵宝什么的。
但仔细回溯刚才的那些记忆,整个过程中他越来越代入,与当初收服毕方印章时的感觉相差无几。
“嗯,这个路子没有错,只要再多来几次,看完它成为遗物的完整经历,应该就能收服这个不可控遗物了……
另外,也能了解一下余剑行的过去,也许能回溯到伯奇如何成为大傩的。”
齐林刚想追,但迈出一步时余光突然捕捉到了异常。
舞台上,那个之前倒在追光下扮演“齐格弗里德”的男人,正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僵硬而机械,双眼依然紧闭,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的低吟,拾起那根身为道具,却仍旧有着一定锋芒的宝剑。
他开始唱,唱的是《尼伯龙根的指环》中的高潮段落,嗓音沙哑甚至到破裂,那是……齐格弗里德拔剑自刎的终曲。
而此时,尖锐的剑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齐林骂了一声,放弃追踪,穷奇傩面瞬间切换。
【件】——附身!
精神波动跨越十几米的距离,精准钻入男人的大脑皮层。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僵,举着宝剑的手停在胸口前方三厘米处,然后缓缓放下,双腿一软,安稳地坐在了舞台的地板上。
齐林操控着他靠在幕布支架旁,调整了一个不会在睡梦中摔伤的姿势后,这才切断了连接。
“呼……”
他吐了一口气,回头看向幕布深处,空空荡荡,即使森罗万象再次发动也找寻不到了。
“成精了这是……”齐林皱眉。
“公子!”
一团黑影从剧场的天花板缝隙里钻了进来,正梦落在他的肩膀上,爪子有些慌张地抓着他的衣料。
“我刚捕捉到的那一丝源头之力消失了。”乌鸦歪着脑袋,黑豆般的眼睛里流露出困惑:
“就在方才,和公子被弹出来的同一时刻,原本从此处向外扩散的力量突然收束,然后整个不见了。”
齐林沉默了几秒。
“那枚戒指……”他指节顶着下巴,疑惑的自言自语,“难道那个遗物不仅和余剑行有关,和寤梦也有关?”
太多的可能性穿插在一起,齐林暂时理不出头绪,但有一点他可以确认。
“我可是傩神啊,放其他故事里宝物见了我不得三叩九拜,你倒好,直接跑路……”齐林低声吐槽了一句。
正梦歪着脑袋,显然没听懂这个来自修仙小说的梗。
齐林没有再解释,最后深深看了这剧场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依旧是傩面之下的灰败景象,但空间不再翻转错位了,洗手间外面就是洗手间,餐厅外面就是走廊,一切恢复了正常的物理布局,看来遗物离开后,这片空间的扭曲也随之消失了。
“虽然暂时没能收服那枚遗物,但明天可以尝试一下进入赌场深处了。”齐林思索道。
之所以现在没空去,是因为他还有另一件事……刚才那个差点自杀的“勇士”提醒他,今晚尚有另一个危机存在。
意识下沉,篝火冲天,枯木王座环绕。
神化状态开启。
他的意识脱离了肉体,以某种类似俯瞰的视角悬浮在海洋自由号的上空。
夜幕沉沉,大西洋的海面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月光在波浪上碎成银白的碎片,这艘十八层高的钢铁巨兽在夜色中缓缓前行,尾部拖出一条泛着磷光的长长航迹。
他的视线无法穿透建筑的实体墙壁,但甲板上、公共区域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大部分人已经入睡,只有几个酒吧还亮着灯,零星的夜猫子端着酒杯靠在栏杆边聊天,甲板上偶尔有安保人员巡逻走过,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空荡荡的躺椅和收起的遮阳伞。
齐林耐心地等着。
七楼左舷的紧急出口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酒店浴袍的女人光着脚走了出来,双眼失焦,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扒拉上了走廊的通风观景窗似乎要钻出去。
齐林的意念瞬间下沉。
【件】。
女人的脚步在甲板边缘停住,身体微微后仰,然后转了个方向,迷迷糊糊地走回了舱门内。
五点二十分,又一个。
这次是个穿着短裤的壮汉,举着一只拖鞋在走廊里乱挥,嘴里喊着“抓住那条鱼”,掐住了另一名乘客的脖子。
齐林控制他安静地躺回了最近的一把长椅上。
整个后半夜,他一共处理了七起梦游伤人情况……至于其他无伤大雅的梦游他便没管了。
天际线开始泛白的时候,大西洋的海面从墨色渐渐转为深蓝,再变成灰蓝色,最后被第一缕阳光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
“这座船上的安保到底怎么回事……说严也严,说松散也松散,难道幕后有人默认着这一些异常的发生?”
“只是我这趟班次有异常,还是以往都有?可以往都有的话为什么没有任何新闻报出……”
但齐林无暇细想了,他的精神已经接近枯竭。
他退出神化状态,意识重新坠回肉体,浑浑噩噩地,好似被抽干一样行走于傩面之下,最后消除了监控痕迹进入自己的房间,沉重地落在那张柔软得过分的大床上。
正梦蹲在床头柜上,安静地守着。
他的意识在碰到枕头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坠入了黑暗,这一次没有梦,没有风暴,没有古船,没有那个穿着天鹅绒长裙的俄罗斯少女。
只有深沉的、彻底的、像是被大海吞没的疲惫。
窗外,海洋自由号迎着朝阳继续前行,船头切开平静的海面,在蔚蓝的大西洋上划出一道白色的长痕。
第二天的旅程,在他筋疲力尽地守护了一夜梦游的神经病们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