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少糠看他那副老实模样,笑意更深。
他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女儿,在她耳边低声说:“好好的。”
“知道啦。”刘艺菲回抱父亲,声音软下来。
安少糠松开手,冲三人挥了挥,转身朝战神广场附近的停车场走去。
秋日午后的阳光把他背影拉得很长,步伐稳健从容。
刘艺菲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身影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广场边缘的树荫里。
风大了些,吹起她大衣的下摆。
顾临川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很轻,却像无声的安抚。
小橙子很识趣地走到一旁,举起手机假装拍铁塔。
过了好一会儿,刘艺菲才轻声说:“走吧。”
三人穿过广场,来到耶拿桥附近的打车点。
傍晚时分,车流渐密,等了好几分钟才拦到一辆空车。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时,巴黎时间已经来到下午四点五十八分了。
付钱下车,推开一楼沉重的木门,楼道里熟悉的薰衣草香混着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
电梯缓缓上升。
“叮——”
六楼到了。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客厅落地窗外,塞纳河对岸的灯火还没亮起,天空是傍晚特有的、渐变的蓝紫色。
远处蒙马特高地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成温柔的剪影。
小橙子踢掉鞋子,含糊地说了声“累死了”,就晃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动作快得像逃,留下客厅里独处的俩人。
刘艺菲把大衣往衣帽架上一挂,走到窗前。
窗外,巴黎的秋日傍晚正缓慢沉入夜色。第一批星星在天边隐约浮现,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钻。
顾临川跟过来,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
下巴搁在她发顶,呼吸拂过她耳畔。
俩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看天色如何一分一分暗下去,看远处屋顶的轮廓如何融进暮色,看塞纳河上的游船如何亮起灯火。
过了很久,刘艺菲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测光表先生。”
顾临川手臂紧了紧,“嗯”了一声。
“我爸今天……挺喜欢你的。”
“看出来了。”顾临川嘴角扬起,“不然不会说‘欺负你了告诉我’。”
刘艺菲转过身,面对他,眼睛在昏暗光线里亮晶晶的:“那你会告状吗?”
“不会。”顾临川答得干脆,“你欺负我,我认。”
“德行。”刘艺菲笑着推他,却没用力。
顾临川收紧了手臂,将下巴轻轻搁在刘艺菲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却异常清晰:“我说真的。你是我的一切,是我世界里唯一的、全部的坐标系。”
这句话来得太直白、太沉重,像一块陨石,精准地砸进了刘艺菲的心湖,让她一时忘了呼吸,甚至忘了怎么回应。
她愣在他怀里,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料。
但下一秒,她明白了——不是情话,是陈述。
这个曾经将自己层层冰封的男人,早已将她置于宇宙的中心,他的昼夜、晴雨、意义与方向,皆绕着她公转。
她成了他冰原上永不坠落的太阳。
楼下花神咖啡馆的露天座,恰在此时飘来手风琴悠扬的旋律,是那首《La Valse d'Amélie》。
音符跳跃着钻进窗缝,在暮色渐合的客厅里轻盈盘旋。
俩人谁也没动,依旧相拥着。
身体却像被旋律赋予了独立的意志,开始随着那俏皮又温柔的节奏,极轻、极缓地左右摇晃。
不是跳舞,更像是两株依偎的植物,在微风里共享同一频率的呼吸。
在这近乎催眠的晃动中,刘艺菲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如梦初醒般的怔忪,轻轻响起:“大冰块……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临川摇晃的节奏停了半拍。
他低下头,在昏暗中捕捉她的眼睛。问题似乎让他意外,但答案仿佛早已在心底沉淀成了磐石。
“对你不好,才需要理由。”
他重新随着旋律晃动起来,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手指却温柔地梳理着她背后的长发,“对你好,是顺其自然的事,就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
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个理直气壮的、小小得意的弧度,“而且,对自己老婆好一点,不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么?”
“老婆”这两个字,被他用如此平常又笃定的口吻说出来,像裹了蜜的坚果,外面是甜的,内核是坚实的。
刘艺菲没再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窝,手臂环得更紧了些。
一切言语在此刻都显冗余。
楼下的手风琴曲步入尾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巴黎略带凉意的晚风里。
“咕噜——”
“咕——”
两声腹鸣,几乎同时、又无比清晰地打破了静谧。
俩人身体一僵,随即同时笑出了声。
方才那浓得化不开的温情,瞬间被这极具生活感的插曲冲淡,变成了相视一笑的默契。
顾临川非常自觉,没等刘艺菲开口,便松开她,转身大步走向厨房,嘴里念叨着:“得,测光表提示:该补充能量了,今晚想吃什么?报菜名!”
“只要不是‘顾氏创意料理’,什么都行!”刘艺菲跟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笑着看他系围裙。
顾临川背影一僵,随即不服气地拉开冰箱门:“瞧不起谁呢?今晚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中西合璧的巅峰之作!”
一个小时后。
餐桌中央,孤零零地摆着一大盘……炒面。
准确说,是“顾临川二次改良版中式炒意面”。
面条倒是根根分明,色泽油润,混着鸡蛋碎、火腿丁和青豆,卖相勉强及格。
刘艺菲和小橙子坐在对面,沉默地看着这盘“巅峰之作”,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小橙子偷偷拽了拽刘艺菲的衣角,用气声说:“茜茜姐……顾老师是不是跟意面有仇?”
刘艺菲扶额,无奈中透着一丝好笑。
看来某人确实跟意面杠上了,并且执着地试图用炒锅征服它。
“快,趁热尝尝!”顾临川解下围裙,眼睛亮晶晶地坐下,满脸写着“求表扬”。
刘艺菲和小橙子对视一眼,认命地拿起筷子,各夹起一小撮,视死如归地送入口中。
咀嚼。停顿。
面条本身熟了,但意面那难以入味的核心问题依然坚挺。
生抽和蚝油的味道浮于表面,内里还是那股子小麦的原味,火腿和鸡蛋是火腿鸡蛋的味道,面条是面条的味道,彼此礼貌而疏离。
俩人几乎是同步地、幅度极小地耸了耸肩,咽了下去。
顾临川脸上的期待之光,“啪”地熄灭了。
他读懂了那个肩膀动作——得,二次改良,宣告失败。
“其实……能吃。”刘艺菲努力找补,又夹了一筷子,“比上次有进步,至少咸淡合适。”
“对,对!管饱!”小橙子赶紧附和,埋头猛吃。
顾临川摸了摸鼻子,自己也尝了一口,随即垮下肩膀:“好吧……下次我还是专注西红柿鸡蛋面。”
虽然“巅峰”跌落,但饭还是要吃的。
三人就着这盘味道割裂的炒意面,居然也你一言我一语地吃完了,话题从明天纽约的天气,跳到梁叔家会不会准备太多菜,再跳到纪录片里第一个镜头该怎么拍。
失败的作品反而成了轻松的背景板。
收拾完厨房,三人窝在沙发里看了会儿无聊的电视购物节目,小橙子被主持人浮夸的表演逗得前仰后合。
顾临川则拿着手机,最后确认了一遍明天的航班和接机信息。
晚上九点多,睡意渐渐笼罩。
“早点睡吧,明天要飞长途。”刘艺菲打了个哈欠,拍拍顾临川。
“嗯。”顾临川收起手机,关掉电视。
三人也互道晚直接回房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