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点一道道上来,前菜是鹅肝酱配烤面包,主菜是香煎鲈鱼和红酒炖牛肉,配着清爽的尼斯沙拉。
可刀叉拿起放下,话题却从巴黎天气跳到《花木兰》配音进度,再跳到纪录片筹备——盘子里的食物倒像是陪衬。
安少糠切着牛肉,目光不经意扫过女儿左手。
那枚戒指在餐厅柔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设计确实独特:
不是常见的单颗主钻,而是一圈环形碎钻托起中央那颗,线条流畅优雅,既有现代感,又不失古典的隽永。
市面上绝对见不到同款。
他放下刀叉,端起气泡水抿了一口,终究没忍住好奇:“茜茜手上这戒指……花了不少心思设计吧?”
话是问刘艺菲的,眼睛却看向顾临川。
空气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顾临川正把鲈鱼剔骨,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刘艺菲手上——她手指微微蜷了蜷,戒指在无名指上稳稳地闪着光。
他放下刀叉,擦擦手,转向安少糠,表情认真得近乎郑重:“安叔叔,这戒指……其实不是新设计的。”
安少糠挑眉。
“是我妈妈的。”顾临川声音很稳,每个字都清晰,“她和我爸早年就说过,以后等我长大结婚了,就用这个戒指。”
他顿了顿,看向刘艺菲时眼神软下来,很自然地伸手握住她的手:“所以求婚那天,我就把这个戴在茜茜手上了。”
餐桌陷入短暂的沉寂。
安少糠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了然,最后沉淀成一种深沉的欣慰。
他太清楚这分量:这不是一件珠宝,是一份传承,是已故长辈跨越时空的挂念与祝福。
饱含着对过去的珍重,对现在的认可,对未来的憧憬。
小橙子看看这个,瞅瞅那个,眼珠子骨碌一转,突然伸出叉子“叮”地敲了敲玻璃杯:“哎呀呀,这么感人的时刻——”
她拖长语调,眼睛弯成狡黠的月牙,“再不吃菜可都凉了!顾老师这鲈鱼剔了半天,茜茜姐还没尝一口呢!”
沉默瞬间被打破。
安少糠先笑起来,摇摇头:“你这丫头……”
刘艺菲笑着抽回被顾临川握着的手,拍了下小橙子的胳膊:“就你话多。”
顾临川也跟着咧嘴笑了,重新拿起刀叉:“吃菜吃菜,真凉了。”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安少糠尝了口牛肉,话题自然转到纪录片上。
顾临川讲起四个单元的构思,刘艺菲偶尔补充细节,小橙子插科打诨说拍摄时能不能蹭点好茶喝。
一顿饭在说说笑笑中吃完,窗外巴黎的天光已从正午的炽烈转向午后的柔和。
结账时安少糠抢着付了——理由充分:“这顿算爸爸请。”
走出餐厅,铁塔二层的风明显大了些,吹起刘艺菲颊边的碎发。
她抬手理了理,很自然地提议:“爸,去下面广场走走?消消食。”
“好啊。”安少糠笑着点头。
四人乘电梯回到地面。
战神广场在秋日午后呈现出一种慵懒的美感。
草坪金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有街头艺人在拉手风琴,琴声悠扬地飘过来。
刘艺菲和安少康很自然地走在前面。
顾临川和小橙子默契地落后几步——父女俩难得见面,该有说不完的话。
阳光斜斜地洒下来,把俩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安少糠侧头看了眼身边的女儿。
她今天神色放松,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和去年九月在这里见面时那种绷着的、故作轻松的状态截然不同。
那时候她还在准备《花木兰》的试镜,压力非常大。
当时说起顾临川,用了好多“摄影师怪比喻”,安少糠当时听得想笑,又心疼。
但这丫头最后那句话他记得特别清楚:“他退一步,我就进一步;他退两步,我就站在原地哼歌。反正光又不会累。”
现在回头一看,她真的做到了。
不仅没撒手,还把一块冰捂成了暖炉。
“爸?”刘艺菲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眼睛在阳光下眯起来,“看什么呢?”
安少糠笑了,收回视线,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调侃:“我在想啊……去年这时候,某个丫头在这儿跟我大谈特谈什么‘摄影哲学’,还说什么光又不会累。”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语调:“现在回头一看——哟,还真让她说中了。”
刘艺菲耳根微热,却扬起下巴,笑得眉眼弯弯:“那当然,你闺女向来说到做到。”
“所以,”安少糠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眼底闪着促狭的光,“现在这个‘冰块’……是不是彻底融化了?”
刘艺菲听出话里的调侃,也不恼,反而背起双手,脚步轻快地往前踱了两步,才转回身,笑眯眯地回应:
“这个冰块啊——”她拖长音,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不仅融化了,还融成了一池温水,格外暖心。”
她顿了顿,看向远处塞纳河上闪烁的波光,声音轻了下来:“只要跟我有关的事,他都会格外上心。小到提醒我明天天气,大到纪录片筹备……他总能把这些事理得井井有条。”
安少糠静静听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
“有时候我都觉得,”刘艺菲转回头,表情认真了些,“他就像……嗯,像那种特别精准的测光表。”
安少糠挑眉:“测光表?”
“对呀,”刘艺菲眼睛弯起来,“我情绪稍微暗一点,他就能察觉到,然后不动声色地补点光。我要是‘过曝’了——比如工作太拼——他又会适时地拉我回来,让我‘曝光正常’。”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爸,这比喻是不是特别摄影师?”
安少糠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摇摇头:“你这丫头,三句话不离本行。”
“那不然呢?”刘艺菲歪着头,语气狡黠,“耳濡目染嘛。现在我看世界都自带取景框——比如这片梧桐叶。”
她随手捡起脚边一片金黄的叶子,举到眼前,透过叶脉的缝隙看阳光:“在他的镜头里,这大概能拍出十几种层次的金色。但在我这儿——”
她把叶子转了个方向,阳光透过薄薄的叶子,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光泽:“它就是一片好看的叶子,捡到了,心情会好一整天。”
安少糠看着她孩子气的动作,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声音温和:“看到你这样,爸爸就放心了。”
刘艺菲把叶子小心地放进大衣口袋,抬起头,表情忽然认真起来:“爸,其实我一直觉得,感情这东西就像……嗯,就像摄影里的长曝光。”
安少糠饶有兴致地等她往下说。
“短时间的高光当然耀眼,但留不下什么痕迹。”
刘艺菲慢慢走着,声音清晰,“真正能让画面沉淀下来的,是那些持续的光——哪怕很微弱,但时间够长,就能在底片上留下实实在在的影像。”
她转头看向父亲,眼睛在秋日阳光下清澈见底:“顾临川给我的,就是这种‘长曝光’式的温暖。不轰轰烈烈,但细水长流。每一天,每件小事,都在给我们的‘底片’增加密度。”
安少糠怔住了。
他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么……哲学的话。
但细细一想,又觉得贴切极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笑着摇头,语气里满是感慨:“茜茜,你真是长大了。”
刘艺菲抿嘴笑,伸手挽住父亲的胳膊:“那当然,您闺女都快当导演夫人了。”
“哟,这就自称‘夫人’了?”安少糠挑眉。
“早晚的事嘛。”刘艺菲下巴微扬,那副小得意的模样,和小时候考了满分回家邀功时一模一样。
父女俩就这样慢悠悠地走着,聊工作,聊生活,聊巴黎秋天的梧桐和杭城的桂花哪个更好看。
偶尔刘艺菲讲到顾临川某些“幼稚行为”——比如非要和扫地机器人比赛谁擦地板更干净——安少糠就笑得肩膀直抖。
阳光渐渐西斜,在战神广场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走在前面的俩人没注意到,落后几步的顾临川,耳朵悄悄红了。
小橙子正用手肘捅他,憋着笑小声说:“顾老师,听见没?你可是‘测光表’和‘长曝光’呢!”
顾临川轻咳一声,假装看风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逛了个把小时,下午三点多,四人绕回铁塔下方。
分别前,安少糠看了眼顾临川,忽然笑着开口,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
“小顾啊,以后这丫头要是欺负你了——直接跟我说,或者跟她妈妈说也行。我们肯定帮你。”
话音落地,边上的小橙子“噗”地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刘艺菲瞬间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亲爱的老爸!你闺女我是这种人吗?”
安少糠只是挑了挑眉,没说话,但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是不是,自己心里没数?
刘艺菲表情垮了,嘟囔:“我哪有欺负他……”
顾临川站在一旁,被这突如其来的“撑腰”搞得有点懵,憋了半天才小声“嗯”了一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