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号上午9点半,纽约的秋日阳光刚好越过曼哈顿高楼的缝隙,斜斜地洒在哥伦比亚大学晨边高地校区的大门口。
一行人站在116号街与百老汇大道的交汇处,抬头望着哥大的校门。
石墙上爬满了深红色的常春藤,在秋风里轻轻摇曳,叶片边缘已经泛出金黄。
时隔一年再次站在这儿,顾临川有点恍惚。
去年这个时候,他都还没跟刘艺菲表白呢——那时候的他还是个把自己裹在冰壳里的“顾冰块”,连牵她的手都要做半天心理建设。
没想到一年后的今天……已经是他的未婚妻了。
这个认知像颗温热的糖果,在心底化开,甜得他嘴角不自觉上扬。
“还愣着干嘛?”刘艺菲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墨镜后的眼睛弯起来,“走啊。”
她伸手,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指尖温热,力道轻柔。
梁叔和杨姨已经先一步走进了校门,小橙子跟在他们身后,正举着手机拍门口的雕塑。
听到动静,三人齐刷刷地回过头,目光落在还站在原地发愣的顾临川身上。
“哟,”梁叔笑了,眼镜后的眼睛闪着促狭的光,“小川你怎么愣住了?”
顾临川这才回过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这不是……触景生情嘛。”
他说着,小跑两步来到刘艺菲身边,很自然地反握住她的手:“赶紧进去吧。”
路过小橙子时,小姑娘捂着嘴偷笑,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我懂我懂”。
梁叔和杨姨也相视一笑,那表情像在看自家孩子闹笑话。
顾临川老脸一红,干脆拉着刘艺菲加快脚步,把笑声甩在身后。
刘艺菲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哭笑不得:“你慢点!急什么?”
“再不走要被他们笑死了。”顾临川闷声说着。
刘艺菲看着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腰侧:“顾同学,你现在脸皮怎么这么薄?”
“一直都很薄好不好。”
“是吗?昨晚是谁——”
“停!”顾临川赶紧打断,耳根彻底红透,“公共场合,注意影响。”
刘艺菲挑眉,正要继续逗他,前面梁叔已经停下脚步,转身冲他们招手:“这边。”
一行人跟着梁叔七拐八绕,穿过哥大校园里那些红砖与灰石交错的小径。
秋日的晨光透过梧桐枝叶洒下来,在石板路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空气里有咖啡和落叶混合的气息。
走了十来分钟,一栋红棕色的现代主义建筑出现在眼前——穆德楼,哥大工程学院的核心主楼。
“这楼19层,”梁叔一边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边介绍,“行政、教学、科研、学生空间都在这儿。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实用。”
顾临川和刘艺菲跟着走进去,小橙子好奇地东张西望——大厅的挑高非常高,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
墙上挂着各种工程图纸和科研成果展示,空气里有种淡淡的、属于实验室的金属和塑料气味。
“跟浙大工科楼差不多。”刘艺菲轻声评价。
“全世界工科楼都长一个样。”顾临川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掌心。
电梯缓缓上升。
12楼到了。
“叮——”
门打开的瞬间,走廊里恰好有几个人走过。
看见梁叔,他们几乎是同时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热情又尊敬的笑容:
“梁教授!”
“梁先生,上午好!”
“教授今天有空过来?”
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态度恭敬得像学生见了导师。
刘艺菲站在梁叔身后,墨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大——她突然意识到,梁叔在这个地方,恐怕不只是“偶尔来客座讲课”那么简单。
华尔街律政教父。
这个外号她听过好几次,但一直没太往心里去。现在看这阵仗……梁叔在哥大的分量,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重。
她侧过头,想跟顾临川交换个眼神,却发现这男人正盯着走廊深处发呆。
——2009年的时候,父亲也走过这条走廊吧?
顾临川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脚步踩在光洁的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和九年前父亲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
时间像个圆,转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只是这次,轮到他来看一眼父亲当年捐建的实验室。
走在他身边的小橙子也难得安静下来,抿着嘴,脚步放得很轻。
那副“我很懂事我不闹”的模样,逗得刘艺菲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一行人走过漫长的走廊。
两侧是透明的玻璃隔间,里面摆满了电脑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仪器。有几个学生正在调试设备,看见梁叔经过,纷纷站起身点头致意。
终于,走廊尽头到了。
深褐色的木门前挂着一块铜制铭牌,上面刻着两行字——
梁世钧计算机实验室
陈平安先生捐资,2009年
顾临川的脚步顿住了。
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复杂的、又有些好笑的弧度。
父亲当年执拗地要用梁叔的名字命名,哥大却耍了个小花招,在后面悄悄加上了“陈平安捐资”。
像是某种无声的妥协,又像是俩个固执的人各退半步后达成的微妙平衡。
“这……”梁叔也注意到了,无奈地摇摇头,“学校这帮人,真是……”
“挺好的。”顾临川轻声说,“我爸要是知道,估计会笑。”
话音刚落,实验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教授走出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几位,上午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梁叔身上:“梁,你的状态还是这么好。”
“约翰,”梁叔上前一步,和老教授握了握手,笑容真诚,“你也一点没变。”
俩人寒暄了几句,梁叔侧过身,开始介绍身后的人:“这是我侄子和他的未婚妻,还有他们的小助理。这位是约翰·米勒教授,计算机系的元老,也是当年这个实验室项目的主要负责人。”
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顾临川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等等——你是平安的儿子?”
顾临川点点头,态度恭敬:“米勒教授,您好。”
“天哪……”老教授上下打量他,眼神里满是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上次见你父亲,还是09年实验室落成的时候。他那时候还跟我开玩笑,说‘这实验室要是能用二十年,就算我没白捐’。”
他顿了顿,摇摇头:“没想到一转眼,九年过去了。实验室还在用,他人却……”
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空气安静了一瞬。
刘艺菲敏锐地察觉到顾临川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指尖在他掌心划了个圈——无声的安抚。
顾临川感受到她的温度,深吸一口气,表情恢复了平静:“教授,能带我看看实验室吗?”
“当然,当然。”老教授连连点头,侧身让开门口,“请进。”
推门进去的瞬间,顾临川的脚步再次顿住了。
不是因为实验室里那些整齐排列的电脑,也不是因为墙上贴满的学术海报,而是进门右手边那面墙——
上面挂着一张放大的彩色照片。
照片里,陈平安和陈晓蓉并肩站着,身边是梁叔、杨姨,还有年轻许多的米勒教授。
五个人都笑着,背景就是这个实验室刚刚落成时的模样。父亲的手搭在母亲肩上,母亲微微侧头靠着他,嘴角的弧度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顾临川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照片。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父亲抱着他坐在书房里,指着世界地图说“小川以后想去哪儿”;母亲在厨房哼着歌做桂花糖藕,甜香气飘满整个屋子;周末的午后,一家三口挤在沙发上看老电影,他为结局哭鼻子,父亲笑着揉他的头发……
那些以为已经淡忘的细节,此刻像潮水般涌上来,清晰得让人鼻酸。
眼泪毫无预兆地模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