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岁的手指僵在半空,屏幕里那张温和的脸仿佛带着某种无法抗拒的魔力。
他想按熄屏幕,想把手机远远地扔出去,但惊恐地发现,身体像被无形的钢钉死死钉在了破旧的沙发上,连一根小拇指都动弹不得。
“你做了什么?”周岁瞬间低吼,意识中的某个虚影涌了上来,傩面即将出现在他的手中。
而后一瞬,烟消云散,他的力量在另一股更为庞大,不讲理的规则面前失效了,冰冷、不容违逆的意识蛮横地楔入了他的大脑,强迫着他的思维齿轮开始逆转。
那晚在长泰娱乐发生的一切,以极度清晰且不可阻挡的方式涌上喉头。
“说吧。”
林问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不急不缓。
周岁张开嘴,声带不受控制地震动,眼中的恐惧溢于言表。
他把那晚的一切都吐了出来……被【我不是傩神】突兀的联系,向他开口借钱,对方拒绝了转账,却说“有别的办法”帮他解决。
然后,自己当时坐在长泰娱乐那张满是烟疤的桌前,明明看到手里是一把顺子,翻牌的瞬间却变成了同花顺……他甚至还说了自己内心的看法,那种撕裂现实的伟力,绝不是任何傩面能办到的。
全程林问东只露出思索的表情,并未插话,有几次他的问题都呼之欲出了,却没开口。
周岁的声带震动间,隐隐明白了过来,这应当是对方的能力……如此强大的能力必然有着使用和发动限制,对方应该是在刚才那个赌局里动了手脚。
他缓缓叙述,直至讲到最后,他赢了之后又输了,光头男要砍他的手,警察却在关键时候破门而入,救下了他,也把他带回了看守所。
周岁中途还尝试过抵抗,但连语气和细节都没法控制,仿佛有一只手掐着他的声带,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说完最后一个字,那种溺水般的窒息感终于瞬间退去。
周岁大口喘着粗气,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出租屋的墙角渗着水,天花板的灯管嗡嗡作响,发出忽明忽暗的黄光。
屏幕里的林问东微微颔首,没有立刻说话。
沉默在逼仄的出租屋里发酵,比任何审讯都让人窒息,于是趁着这片刻的空当,他的手指开始朝电源键微微移动,想要关机。
“我劝你最好不要按下去。”
林问东依旧没有抬头,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和邻居拉家常。
“我们的追踪系统已经锁定了你的IP和基站信号,三分钟之内就会有人破开你这扇防盗门。”
老人终于抬起眼,对着镜头笑了笑,温和儒雅,可让周岁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所以,我们尽量不要走到这步……我个人更喜欢文明一点的交流方式,周先生觉得呢?”
周岁咽了口唾沫。
大脑在短短两秒内,闪过了十几种可能,却又被他一一否定了。
最后他只能颓然点头,声音干涩:
“我配合……领导,我绝对配合。”
“很好。”
林问东的姿态松弛下来,像是一个满意答卷的老师。
“当时,他是怎么联系你的?”
“傩神集会。”周岁老老实实地回答,生怕对方再来一次那种强制搜魂一样的手段,“他在傩神集会上给我发的消息,我发誓,绝对没有半句假话!”
话一出口,他心里暗暗叫苦。
那一晚的记忆对他来说简直是神迹与噩梦的交织,他不光和那位“神明”聊了天,还签了一份所谓的“谒者契约”……可那份契约到底意味着什么?
签完后他的生活没有丝毫改变,从看守所里出来拿回手机后,他便再也联系不上那个所谓的傩神了,那种感觉,就像是被高高在上的神明随手拨弄了一下棋子,然后又漫不经心地丢回棋盒里。
他偷偷看了林问东一眼,对方没有察觉到……他隐瞒了关于契约的秘密。
因为那份契约是傩神集会的系统发来的,不是傩神本人,而刚才那股强制吐真的力量只让他交代了和傩神直接对话的内容。
刚才被强制吐出那些已经够让他绝望了,接下来无论如何都不能再透露半个字,一是怕别人把他当成癔症发作的疯子,二是那晚亲眼见证的伟力,一句话扭转牌面,篡改现实……
这种力量让他从骨髓深处生出的不是感激,而是恐惧。
如果惹怒了那位存在……
“傩神集会么……”
林问东若有所思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祂的聊天方式,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周岁愣了一下,没想到会问这个。
“没、没什么区别。”他结结巴巴地说,脑子里快速回忆着当时的对话,
“就像个普通的网友……打字速度也正常,也没什么特别的口癖,但祂真的展现了神迹,我明明看错了牌,祂一句话,就让我逆天翻盘了。”
林问东目光微动,手指叩击桌面的节奏慢了半拍,随即话锋一转。
“那么……”
老人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但周岁分明感觉到那双眼睛忽然变得极其锐利:
“你有没有和祂达成什么协议,或者……建立什么特殊的关系?”
周岁的心脏猛地一突,像是漏跳了一拍。
但他常年在赌桌上摸爬滚打,最擅长的就是顶着一副死人脸诈牌,那张被冷汗浸透的脸上,此刻反而因为极度紧张而呈现出木然的平静。
他摇了摇头,声音平稳,真假参半:
“没有,而且自从那次之后,祂就再也没联系过我。我连祂是谁都不知道。”
林问东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周岁觉得这五秒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然后,林问东忽然笑了。
老人往后一靠,整个人的气场忽然散开,从刚才那种无形的高压中退出来:
“周岁,三十五岁,本地人。”
林问东如数家珍地念着他的履历,语气平缓,像是在翻一本看过很多遍的旧相册。
“早年也算是个本分人,电子厂干过两年,跑过外卖,后来觉醒了傩面,本来是个转机,可惜沾了赌,越陷越深。”
周岁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因常年摸牌而骨节粗大的手,一言不发。
“不过……”
林问东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丝认可。
“前段时间,搞出那么大动静,人人自危……”
他顿了顿。
“即使是为了完成傩神的悬赏……这功劳,局里也是记在档案上的。”
出租屋里安静得能听到隔壁传来的电视声,某个家庭伦理剧正演到婆媳吵架的桥段,吵得不可开交,而周岁依旧一言不发。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某种翻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同于其他傩面拥有者,很少使用自己的能力……不滥用是好事,但也不要完全排斥。
能力从来不是罪过,关键在于怎么用。”
林问东的声音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
“你本性不坏,周岁,官方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有没有兴趣换个活法?来我们这里,至少能堂堂正正地走在阳光下。”
周岁沉默。
林问东似乎也没指望他立刻答应,老人没有追问,只是悠悠地叹了口气,理解了对方:
“现在的社会,今非昔比了。”
老人的目光透过手机屏幕,仿佛能看穿这座城市浓稠的夜色。
周岁的手指猛地收紧。
“……大家都有亲人。”林问东的声音放得很轻,“可这些普通人,现在都陷入了随时可能丧命的危险里,我们必须想办法拯救他们。”
隔壁的电视声停了,换成了一段广告,卖的是某种保健品,中气十足地喊着“关爱家人健康”。
“找到傩神,也许就有了解决这场灾难的希望。”
林问东的语气变得郑重。
“如果你后续还能联系到祂……希望你能告诉我。”
周岁盯着手机屏幕,嘴唇翕动了两下。
在亲人的安危和对神明的敬畏之间,两股力量在他胸腔里拉扯、撕裂,他想起奶奶佝偻的背影,想起那些被他输掉又被充公的首饰,想起自己趴在看守所冰冷的铁床上辗转难眠的那些夜晚。
最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林问东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