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开始闪烁,信号似乎即将切断,在画面彻底消失前,林问东的声音最后一次传了过来,嘱咐了句:
“还有……这是个无底洞,哪怕是为了你的奶奶,戒了吧。”
“唰。”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重新恢复了那个粗糙的、充斥着廉价金币音效的软件界面,一个弹窗跳出来,红底金字,写着
“充值100送500,限时优惠!”
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荒诞的大梦,此刻梦醒了,周岁迷茫地看着那个闪烁的“充值”按钮。
他忽然觉得一阵反胃,那种从胃底翻涌上来的恶心感比宿醉还要猛烈,他弯下腰干呕了两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然后他咬紧牙关,手指长按那个app图标,拖进了卸载框。
“确认卸载?”
他按下了“是”。
“卸载完成。”
周岁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颓然倒在破旧的沙发上,弹簧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天花板的灯管又开始闪了,忽明忽暗地照着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
他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指缝间渗出温热的液体,压抑的声长叹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像一只困兽在低吼。
“神啊……”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
“救救我吧……”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车流不息,没有任何神明回应他。
---
第九局地下核心指挥中心。
林问东坐在庞大的会议室主位上。
面前的巨型屏幕被分割成数十个画面,其中最大的一块占据了正中央——银隆时代广场的实时监控。
那栋豪华商场此刻像一座孤岛。
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严明大步走进来。
“林局。”
情报部部长递上一份简报,眼窝下的黑眼圈比上次开会时又深了一圈。
“银隆商场周围一公里的人群已经全部疏散完毕,目前商场内部的鬼疫处于静默状态,没有向外扩散的迹象,暂未发现新的平民伤亡。”
林问东接过简报,扫了两眼,微微点头:
“好消息。”
严明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林问东头也不抬。
“关于那个周岁——”严明压低声音,“他真的不知道傩神的下落?要不要派人把他控制起来,深挖一下?”
“不用……我们还有其他人选。”
林问东把简报扔在桌上,拿起一支笔在某个数据旁边画了个圈,而画面上有好几个人影,严明余光一扫发现了自己本部的熟人。
陈浩!
“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胆小鬼,逼得太紧,反而什么都得不到。”
老人搁下笔,抬眼看了严明一眼。
“留着周岁……就当是个鱼漂,水底下有动静,他自然会浮起来的。去忙吧。”
“是。”
严明转身退了出去,厚重的隔音门在他身后合拢,将走廊里此起彼伏的键盘声和电流声一同隔绝在外。
会议室重新归于寂静。
屏幕上的银隆商场依旧沉默,林问东靠在宽大的皮椅上,目光落在手边那个已经凉透的达美乐披萨盒上。
芝士板结成硬块,面饼边缘发干发硬,看起来毫无食欲。
他拿起一块,放在嘴边。
久久没有咬下去。
老人的目光越过那块冷掉的披萨,穿过层层屏幕上闪烁的数据和画面,最终落在那座被黑暗吞噬的商场上。
“你到底在躲避什么……”
林问东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又在害怕什么呢?”
拥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伟力,能轻易逆转牌局、篡改现实,拥有神鬼莫测的异能,这样的一位“神”,为什么始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老人终于咬了一口冷披萨,慢慢咀嚼,面无表情。
---
大洋彼岸。
大西洋,海洋自由号。
准确地说……是伯奇梦境中的那艘古老帆船上。
夜风带着浓重的咸腥味穿过甲板,吹得竹篾编织的巨帆哗哗作响,头顶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浓稠得近乎固态的黑色天幕,像是有人把墨汁泼在了苍穹上。
齐林坐在船首的木桶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把生锈的飞刀。
飞刀在他指尖灵巧地翻飞,划出一道道暗银色的残影,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但每一次接住刀柄的角度都精确到毫厘。
“公子在梦中对于力量的掌握也如此精巧。”正梦恭敬道。
“别拍马屁。”齐林翻了翻白眼。
“只是实话实说。”
齐林撇了撇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甲板上。
一个大木盆安静地搁在那里,盆里装着从岛上取来的淡水。那只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巨蚌就泡在里面,蚌壳微微张开一条缝隙,蓝光将周围的甲板映得一片惨白。
那具面目模糊的女尸依旧安静地躺在蚌中,仿佛陷入了永恒的沉眠。
“你到底谁啊你……”齐林惆怅。
自从回到船上后,伯奇的状态就彻底不对了。
他一言不发地将自己反锁在船长室里,关门前只留下一句“任何人不准靠近”,没有解释,没有交代。
“他到底回想起了什么?”
齐林手腕一顿,飞刀“笃”地一声钉在脚下的甲板上。
伯奇的现实身份,他的成长经历,以及他为什么会把一具女尸当成梦境中最深层的执念,这一切都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
作为十二大傩之一、专司梦境的存在,伯奇的内心世界竟然如此支离破碎。
“看来也要抓紧攻略尼伯龙根之戒了……通过后续的记忆,不知道能不能了解到一些他的往事。”
巨蚌中透出的蓝光照在齐林的脸上,明明灭灭,海风忽然大了起来,帆布猎猎作响,船身开始轻微摇晃,船舱深处传来木头挤压的吱呀声。
“公子。”
一声低低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齐林偏过头。
正梦不知何时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那只黑漆漆的小鸟羽毛在海风中微微翻卷,豆大的眼珠里透着一丝焦急,两只小爪子紧紧抓着他的衣领,身体微微前倾。
“怎么了?”齐林压低声音。
“现实中……”正梦凑近他的耳畔,声音急促,“有人在敲您套房的门。”
齐林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个时候?
“知道了。”
齐林站起身,将钉在甲板上的飞刀拔出,手腕一翻,随手掷入了黑沉沉的大海,飞刀没入浪涛,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散发着蓝光的巨蚌。
蚌壳的缝隙里,那张模糊的面容似乎在蓝光中微微颤动了一下。
齐林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意识瞬间剥离,像一片落叶脱离枝头,向着无尽的深海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