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见面，余先生。”
中文，带着明显的日式口音，每个字咬得很用力。
“在下中村隆太郎，三菱集团，久仰余先生大名。”
齐林面上的笑容没有变化，心里已经笑了出来。
我擦咧，国产剧诚不欺我……日本人念外国语言都很难听啊！
但表面上，他只是含笑点头，回头看了松田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指责或质问的意味，淡淡的，可让松田微微的心中发寒。
这位侍者微微鞠躬，无声退出了包间，竹帘在身后轻轻落下。
齐林在矮桌对面盘坐下来，姿势大大咧咧甚至有些嚣张，理查德米勒的表壳在袖口里若隐若现。
“中村先生客气了。”
中村隆太郎也不在意，嘴角扯出一个得体的笑，伸手拿起铁壶，替齐林斟了一杯茶。
“斋藤师傅马上就来，余先生请先用茶。”
话音刚落，竹帘再次掀开，一个身穿白色料理服、头戴白布帽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助手，托盘上码着今晚的第一轮食材。
斋藤孝司本人比照片上显老一些，眼角有细纹，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这是常年握刀之人的手，他跪坐在矮桌侧面的料理位上，面前是一块尺寸略小的砧板，旁边摆着三把长短不一的刀具。
“那就请开始吧。”齐林说。
斋藤微微颔首，抽出第一把刀，刀身极薄，刃面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他从冰盘上取下一块蓝鳍金枪鱼的大腹部位，鱼肉呈深粉色，脂肪纹路密集得如同大理石的横截面，还挂着一层薄薄的冰雾。
光芒一灼，刀落，没有声音。
正如一些关于日本介绍节目中说到的那样，好的日料大师在处理食材时，更像是一场赏心悦目的表演。
鱼肉在刀刃下分离的过程像是被慢放了，刀尖从右侧切入，沿着肌肉纤维的走向平推，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切面光滑如镜，让人感觉那刀像一缕风，一片厚度均匀的大腹刺身如落叶般，便被轻轻搁在醋饭上。
没有等它在空气中暴露太久，斋藤用指腹在鱼肉表面抹了一层极薄的酱油，然后双手捧着递到齐林面前。
齐林接过，送入口中。
鱼脂在舌面上瞬间融化，温度恰好，接近体温的微凉，醋饭的酸度精准地托住了脂肪的甜腻，两种味道在口腔中交融，最后只剩下一缕干净的鲜，回味甘的好像能咬到舌头。
“好。”齐林简短地评价了一个字。
斋藤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开始处理第二道，北海道的马粪海胆，金黄色的海胆肉被整齐地码在一片紫苏叶上，颗粒饱满，表面泛着湿润的光泽……齐林突然意识到了日料好吃的根本。
用这种食材做吃的压根无需处理，挖开生嚼都好吃！
他在尽心的享受美食，趁停顿间才注意到中村隆太郎，对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食物上，那双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每隔十几秒就会扫过来一次，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开口时机。
嘻嘻，但齐林不给他机会。
第三道，虎河豚薄切。
半透明的鱼片铺成菊花的形状，配着细葱和萝卜泥，齐林夹起一片，在橙醋里蘸了蘸，放入口中。
“河豚的鲜味和海胆完全不同。”齐林转头对中村说，语气像是在和老友分享美食心得，“海胆是甜的，河豚是清的，一个往舌根走，一个在舌尖停。”
这是他在视频里学到的。
中村的筷子僵了一瞬，随即挤出笑容，附和道：“余先生见解独到。”
第四道，炙烤金目鲷。第五道，渍物三拼。第六道，蒸蛋羹。
齐林每一道都认真品尝，偶尔赞两句，偶尔问斋藤食材的产地和处理手法，从容得像是专程来吃饭的……没有任何要谈正事的意思。
急得中村隆太郎的手指开始频繁地推那副无框眼镜了。
第七道上来的时候，中村终于沉不住气了。
他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清酒杯抿了一口，轻轻放回桌面，嘴角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余先生，你们国家有句古话……做人嘛，就是要开门见山。”
齐林夹着一块玉子烧的手停在半空中，忍住了喷饭。
不是，这不是电视剧里对于日本人的偏见么？你怎么还真说出了“你们国家有句古话”啊？
他把玉子烧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起头，带着一脸真诚的困惑看着中村。
“中村先生不是专程请我吃饭的么？”
中村隆太郎的笑容僵硬了大约零点五秒。
然后他发出一连串急促的笑声，双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哈哈……当然当然，余先生能赏光，是在下的荣幸。”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降了下来，降到了一个只有两人之间才能听清的音量。
“不过……在下今天确实还带来了另一份诚意。”
中村隆太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余先生，有一件事，我觉得您有必要知道。”
他停顿了一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蒂奇家族……已经决定对您动手了。”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壁龛上那枝山茶花的花瓣轻轻颤了一下，铁壶里传来水将要沸腾前的细微声响。
齐林放下筷子，靠在身后的座垫上，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一下腕上的理查德米勒。
他看着中村。
对方的表情很认真，甚至有些紧绷，看不出撒谎的样子。
齐林的大脑已经在高速运转了。
中村隆太郎和余剑行不熟，这是确定的……从刚才入座到现在，对方的每一个礼节动作都带着“初次见面”的生疏感，没有任何故交重逢的痕迹。
那么问题来了。
一个和自己素昧平生的三菱集团旁支继承人，为什么要冒着得罪蒂奇家族的风险，主动跑来给自己通风报信？
善意？做梦。
齐林的目光落在中村指尖那只清酒杯上，杯壁上残留着极浅的唇印，对方喝了不少，但手没抖，说明紧张归紧张，这个决定他是想清楚了才来的。
那么真正的问题还有一个。
他是怎么知道蒂奇家族要动手的？如果中村知道这件事，那商量的过程中，他大概率在场。
而如果他在场，却选择了把情报卖给自己……
齐林微微眯起了眼睛。
真二五仔，还是假墙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