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林的意识从梦境中剥离回来时,正梦已经蹲在床头柜的边缘上,眼珠子盯着房门的方向。
刚从梦中醒来,他还有些朦胧,隐隐觉得周边残留着朗姆酒的味道,虽然入梦也算是睡眠,可丝毫没有睡醒后的神清气爽,反而更疲惫了。
“来了多久?”齐林揉了揉大脑,低低的嘶了一声。
“以现实时间计算,大约三分钟。”正梦压低声音。
齐林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先扫了一眼腕表。
傍晚六点四十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从金色变成了暗橘色,大西洋的黄昏正在船舷外头慢慢熄灭。
“这段梦境倒是和现实保持了差不多的流速……”
他伸手从床头拿过那块配套的平板电脑,指尖一划,调出了访客监控页面。
画面里站着一个人。
亚洲面孔,三十岁上下,穿着海洋自由号标准的白色侍者制服,领口的铜质徽章擦得锃亮,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姿端正,目光平视着门上的猫眼位置。
“嗯?”
出乎他的意料,不是爱德华·史密斯。
齐林的拇指在屏幕边缘顿了一下,略作思考,看对方丝毫没有离开的念头。
于是,他也没有立刻开门,而是把平板往床上一丢,起身走进了浴室。
水龙头拧开,凉水拍在脸上,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秒自己那张棱角分明的混血脸,淡蓝色虹膜,下颌线条硬朗,简直堪比能登上巴黎时装杂志的模特。
每次看到这张脸他都和伯奇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对不上,非常出戏!
再加上他逐渐了解到,海洋自由号上很少有人见过伯奇本人,于是干脆用自己理解出的方式演绎。
这样的人不会被一声门铃催着跳起来。
齐林不紧不慢地换了一件深藏蓝的Loro Piana羊绒polo衫,下身换上修身的米色休闲裤,腕上的理查德米勒照旧,还适当的打了一点发泥,往后捋了一把额前的碎发,对着镜子端详了三秒。
嗯,非常满意,符合自己的审美。
而后,齐林才从容地走到玄关,在平板上点了开门键。
“咔。”
门开了。
侍者微微鞠躬,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中文说得很标准,只是尾音偶尔会带出一丝日语的断裂感:
“余先生,晚上好,打扰您休息了,我是今晚当班的餐饮礼宾侍者松田,替您安排晚餐事宜。”
齐林也微笑点头,没问爱德华·史密斯去了哪里。
“有什么推荐?”他含笑问。
松田纹丝不动,侧身从腰间的皮质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烫金的餐厅指南,双手递过来。
“海洋自由号今晚为您准备了几处不同风格的用餐选择。”他的手指在卡片上依次点过。
“一是主餐厅'莱昂纳多',意式正餐,今晚的主厨特推是阿尔巴白松露手工宽面配三十六个月帕尔马火腿,佐以2016年份的Barolo;
二是'乔瓦尼牛排馆',主打美式干式熟成牛排,有一块四十五天熟成的和牛战斧今早刚切好,配黑松露黄油和烟熏海盐;
三是'丝路'中餐厅,粤菜为主,今日例汤是花胶响螺炖老鸡,另有潮汕卤水拼盘和脆皮烧鹅。”
齐林听着,微微点头,不置可否。
松田停了一拍,像是不经意地翻到了卡片的最后一栏。
“此外……'隐'日料餐厅今晚也有空位。”
他的语气和前面几家没什么区别,但齐林注意到对方的眼神有一个极短暂的上移。
那是在观察贵宾的反应。
“'隐'的主厨是来自东京银座的斋藤孝司先生,曾连续八年获得米其林三星,擅长江户前寿司。今晚的食材包括从筑地空运的蓝鳍金枪鱼大腹、北海道海胆,以及对马海峡的天然虎河豚。”
松田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度。
“另外,有位客人在'隐'预定了雅间,希望能宴请余先生共进晚餐。”
这句话说得极轻,没有刻意强调,也没有追加解释,如果余剑行不感兴趣,这句话就会像没说过一样沉进空气里。
齐林看着松田,嘴角的弧度没变。
“你的建议是什么?”
松田的职业微笑微微松了半分,像是等到了他预期中的回应。
“斋藤师傅的蓝鳍大腹确实值得一试,银座的‘場鮨'的传承手法,醋饭用赤醋调味,温度严格控制在人体体温,入口即化。”他微微欠身,“而且'隐'的酒单里有一支1985年的十四代龙泉,全球仅存不到五十瓶,余先生若有兴致,今晚可以开一瓶。”
齐林笑了:
“走吧。”
松田再次鞠躬,侧身让出半步,引领着齐林走出套房。
走廊里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脚步声被吞没,两人穿过高级套房区域,来到专属贵宾电梯前,松田刷卡,电梯门无声滑开。
轿厢内壁是深色胡桃木饰面,角落里插着一束刚换的白色马蹄莲,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柑橘与雪松混合的香氛,他们走进去,电梯下行,指示灯从十层跳到七层,再到四层。
“叮咚。”
门开了。
面前是一条狭长的走廊,灯光比别处暗了两个色阶,地面换成了深灰色的磨石子,墙壁上嵌着几盏黄铜壁灯,光线压得很低,只照亮脚下半米的范围。
松田继续半低着头引领着后方的贵宾,走廊尽头是一扇推拉式的格栅木门,门框上没有任何标识,只在右下角嵌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铭牌,上面用极细的字体刻着一个“隐”字。
松田走到门前,微微侧身,双手推开格栅门。
一股混合着炭火烧杉木的味道扑面而来。
嚯……齐林向里看去,忍不住赞叹。
装修真好啊!
“隐”的内部空间不大,总共只有八个席位,全部围绕着一条L形的白橡木料理台排布,台面擦得一尘不染,木纹在射灯下泛着蜜色的光泽。
而台面后方是一整面冷藏展示柜,里面码放着各种切割好的鱼生料……深红色的金枪鱼赤身、脂肪纹路如雪花的大腹、橙黄色的海胆整齐地排列在杉木盒里,活的牡丹虾还在缓慢蠕动。
以前这些食材,他几乎只能在美食up主那里看到,用料可能还没有这边好……
齐林为了稳固人设,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发现料理台前的席位全部空着。
“雅间在里面。”松田的声音更低了。
他引着齐林绕过料理台,经过一道竹帘隔断。
帘后是一间独立的和室包间,面积不超过十五平米,榻榻米铺得平整,角落里的花器中插着一枝枯枝与半开的山茶花,壁龛上挂着一幅水墨小品,落款看不太清。
呦……正戏来了。齐林嘴角轻撬,挑了挑眉。
包间的中央摆着一张矮桌,桌面是整块的黑柿木,纹理沉稳,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餐具,白瓷小碟、箸架、手绘的清酒杯,以及一只冒着细细热气的铁壶,而矮桌的对面,跪坐着一个人。
五十出头的日裔男人,身材干瘦,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深蓝色西装,白色手帕叠得一丝不苟地插在胸前口袋里,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偶尔闪一下。
看到齐林进来,他双手撑着膝盖,微微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