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顾老师。”钱雷一条腿迈出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嗯。”
钱雷没再废话,下车关上车门,小跑着冲进酒店大堂,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
顾临川盯着那扇旋转门看了好几秒,才驱车离开酒店。
二十分钟后,商务车驶入明达大厦的地下车库。
轮胎碾过环氧地坪,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找了个靠电梯的车位停好,拉上手刹,熄火。
坐在车里没动。
空调关了,车内的温度开始往上爬,但他没在意。
脑子里在过一遍待会儿要怎么说。
先聊几句家常,再慢慢把话题引到纪录片上,然后提一下《美国工厂》的背景,最后说方案。
不能太直接,也不能太绕。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才推门下车。
电梯从负二层直达顶楼,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六十六楼。
电梯门滑开,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走大半,闷闷的。
走廊尽头那扇深色木门关着,门边墙上嵌着一块铜牌——“董事长办公室”。
顾临川站在门前,犹豫了几秒。
然后抬手,敲了三下。
不重不轻。
“进来。”门里传来明建国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点悠哉的味道。
顾临川推门进去,转身关好门。
办公室里的冷气开得足,跟外面的大热天形成了鲜明对比。
明建国没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盘上水汽袅袅,茶香混着檀木的气息在空气里飘。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姿态松弛得不像化工巨头的掌门人,倒像个在公园里遛弯刚回来的邻家大叔。
看见顾临川进来,明建国的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从慵懒切换成了惊喜。
“小川啊!”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来来来,坐坐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顾临川走过去,刚坐下来,一杯茶就递到了面前。
“尝尝,今年新出的明前龙井。”明建国端起自己的杯子,先闻了闻,然后小口啜了一下,眯起眼,表情非常惬意。
顾临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回甘悠长。
“好茶。”他说。
“那当然。”明建国放下杯子,靠在沙发背上,歪着头看他,“说吧,什么事?”
顾临川放下茶杯,也没墨迹。
“明叔,我那片子的情况,你大概也知道一些。”他顿了顿,“今天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明建国挑眉,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顾临川把方案简单说了一遍。
奈飞的《美国工厂》背后有傲先生站台,宣发资源碾压级别,自家纪录片虽然质量不虚,但光靠硬碰硬很难打出局面。
所以想请明叔公开支持几句,不用刻意,就是让人知道这片子后面站着谁。
“不需要做什么,就是稍微透露点风声。”顾临川说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等着明建国的反应。
明建国听完,连犹豫都没有,直接点了头。
“行。”
就一个字,干脆利落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临川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明建国,表情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他准备了半天的说辞,想了各种可能的问题和应对,结果一个都没用上。
“明叔……你不再考虑考虑?”他放下茶杯,声音有点发飘。
“考虑什么?”明建国靠在沙发上,笑眯眯地看着他,“明轩早就猜到了。前几天在电话里他就提了,让我等着你来找我。”
顾临川愣住了。
明轩早就说过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
明建国看着他这副呆愣愣的样子,笑了起来。
“小川啊,你是不是又在想欠人情的事?”
顾临川没接话,但还是点了点头。
明建国笑着摇摇头,端起茶壶给两人续了水,放下壶,靠在沙发背上,慢悠悠地开口。
“我跟你讲个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茶盘上。
“14年你在京城领那个摄影奖,我推了一个董事会的视频会议,专门去现场给你捧场。你知道那个会议是干嘛的吗?讨论的是东南亚一个二十亿的项目。二十亿,我扔下了,去给你捧场。”
他抬起头,看着顾临川。
“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顾临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不是因为你有潜力,不是因为你能给明达带来什么。”明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因为你叫我一声叔,你就是我家里人。家里人的事,叫帮忙吗?”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茶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什么都想自己扛,扛不动了还硬扛。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顾临川的老脸突然红了,但他没低头,就那么看着明建国。
“我跟你说,”明建国往前倾了倾身子,表情认真起来,“人情这个东西,不是用来算的。你算得清的那叫交易,算不清的才叫人情。你跟我之间,算得清吗?”
顾临川摇了摇头。
“那不就好了。”明建国靠回沙发,笑了,“所以啊,以后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有事就说,能帮就帮。你跟我见外,我反而生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王姨上回还念叨,说你瘦了,让我问问你是不是工作太拼。我说他什么时候不拼?你王姨说,那你多帮帮他。我说,不用你说,我早就在帮了。”
顾临川坐在那儿,端着茶杯,半天没动。
茶汤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模糊了他的视线。
“明叔。”他放下杯子,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嗯?”
“谢谢。”
明建国摆了摆手:“谢什么谢?记得让茜茜给你多补补。上次明轩说你一个人在巴黎,连顿正经饭都不吃,就啃个三明治。你王姨听了心疼了好几天。”
顾临川笑着回应:“她最近在学炖汤了。”
“真的?”明建国眼睛一亮。
“嗯。排骨汤,味道还不错。”
“那行,那行。”明建国笑着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会炖汤好,比什么都强。”
两人又聊了几句。
明建国问他纪录片的进度,他说八月初之前能交片。明建国问他压力大不大,他说还行,有亮颖和钱雷帮忙。
明建国最后问他预算够不够,他说够。
聊到最后,明建国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去吧。你那边的事,我会让人安排的。不用你操心。”
顾临川也站起来,把茶杯放回茶盘上。
“明叔,那我走了。”
“走吧走吧。”明建国摆了摆手,转身往办公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晚上你舅舅家一起聚餐,别迟到啦。”
“好。”
顾临川转身往门口走。
拉开门的时候,身后传来明建国的声音:“路上慢点开。”
“知道了。”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深灰色的地毯把脚步声吸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等了几秒,电梯门滑开。
轿厢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靠在轿厢壁上,盯着头顶那盏白色的灯,脑子里反复转着明建国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家里人的事,叫帮忙吗?”、“你跟我见外,我反而生气。”
他闭了一下眼。
电梯很快到了负二层,门滑开。
他走出去,穿过空旷的地下车库,脚步声在环氧地坪上发出闷闷的回响。
走到车边,拉开门,坐进去。
这会时间才下午三点半。
他靠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的停车场发呆。
明叔对他,真的是好得没话讲。
但真就和他们说的那样。
自己要是太计较人情这个东西,明叔反而会觉得太见外,会不开心。
他坐在车里,忽然笑着摇了摇头,发动车子缓缓驶离了明达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