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〇年一月二十三日傍晚。
首都火车站。
从皖省省会开往首都的128次快车准点进了站。
此刻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站台上的灯昏昏地亮着。
这是陆怀民第二次来首都。
上一次是三个多月前跟着沈老师来参加“银河”系统立项论证会,来去匆匆,连天安门广场都没顾上去看一眼。
这一回却不一样,他是来打一场硬仗的,甚至有可能要在首都过春节。
列车员开始播报:“旅客同志们,本次列车的终点站,首都站,到了……”
陆怀民从行李架上取下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旅行包。
车停稳了。
月台上人来人往,但陆怀民刚踏上月台,就听见有人喊他。
“怀民!这边!”
赵远航站在月台中央,正朝他使劲挥手。
他旁边还站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陆怀民认得,是刘明,赵远航的研究生。
“赵老师,刘师兄。”陆怀民拎着包快步走过去。
赵远航一把接过他手里的旅行包,掂了掂:“嚯,不轻。路上还顺利?”
“顺利。就是时间有点久,足足二十个小时,腿有点麻。”陆怀民活动了一下肩膀。
“辛苦了。”赵远航说着,把那个旅行包递给刘明:
“小刘,帮怀民拿一下。走,车在外面。”
三个人往出站口走。
首都站的出站口到底比皖省省会站气派得多,拱形的大厅,顶上吊着几盏大灯,照得亮堂堂的。
刘明推了推眼镜,笑道:
“陆师弟,你在杨庄矿那事,我们所里全都传遍了。王所长在例会上说你给计算所都争了光。”
“别别,”陆怀民连忙摆手,“那是我们学校计算机系的老师们算出来的算法,我就是建了个模型。”
“你就别谦虚了。”赵远航笑,“模型是核心,没有你的模型,再好的算法也是纸上谈兵。走吧,车在那儿。”
他指了指停车场的方向。
到底是全国第一火车站,停车场上此时居然停满了车。
而赵远航开来的是一辆灰绿色的旧吉普。
“这车有些年头了。”赵远航拍了拍引擎盖:
“六八年出厂的,有十几年了。不过能借来一辆不容易,还是我找王所长特批的。”
刘明开了后车门把旅行包放进去,陆怀民钻进副驾驶。
赵远航发动车子,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一阵,才慢慢稳下来。
“走吧,先去我们所里安顿。”
天完全黑了。长安街上的路灯亮起来,一盏接一盏,在这个年代算是一道难得的城市风景了。
赵远航不紧不慢地握着方向盘,侧头看了一眼陆怀民,忽然笑了:
“怀民,有件事,我得跟你说说。”
“您说。”
“我们所里的人,可都在念叨你。”赵远航的笑意更深了:
“都想见见你这个天才少年。特别是我们王所长,他老是找我聊天,说‘远航啊,你跟怀民同志多聊聊,问他毕业后愿不愿意来我们所来读研’。”
陆怀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望着窗外掠过的街灯,隔了一会儿才说:
“赵老师,替我谢谢王所长的好意。不过,我还是想在精密机械这个领域深耕。这次来,除了银河系统,别的事,我没多想。”
“你不想,别人可帮你想着呢。”赵远航笑了一声:
“王所长昨天问了我三次,问‘陆怀民同志什么时候到’,我说今天下午的火车。他就吩咐我说务必安顿好,房间要干净,被褥要新的,食堂多备一份晚饭。”
“王所长太客气了。”
陆怀民刚说完,坐在后排的刘明凑过来插嘴:
“陆师弟,王所长平时可不轻易夸人。我们组里那几个跟他跑过项目的,挨了他多少骂。上回我写的那段曲面拟合的程序,硬是被他打回来改了七遍。”
“那是你写得确实不行。”赵远航头也不回地说。
刘明嘿嘿笑了一声,也不恼。
陆怀民看得出来,这师徒二人,处地还挺好。
车道两旁,路灯渐渐稀疏。
远处出现了一片灰扑扑的建筑群,几栋四五层的楼,黑着不少窗户,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到了。”赵远航把车停在两扇铁栅栏门前。
门柱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
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披着棉大衣,看见车灯赶紧从传达室出来,眯着眼认了认车牌才拉开铁门。
车进了院子,拐了两个弯,停在一栋三层楼前面。
楼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能看见门楣上挂着的牌子:“招待所”。
“怀民,今晚先住这儿。”赵远航熄了火,转过头:
“条件还行,屋里烧着暖气,被褥是新换的,我下午来检查过。对了,食堂给你留了饭,萝卜炖肉,还热着,先去吃一口?”
“行。谢谢赵老师。”
陆怀民应着,三人一同下了车。
招待所的楼梯很窄,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房间是单人间,面积不大,但条件确实还不错,地上还铺了瓷砖,其他生活设施也一应俱全。
陆怀民把旅行包搁在床脚,走到窗前撩开窗帘看了看,对面是计算所的主楼,三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
赵远航站在门口:
“你先收拾一下,洗把脸。热水房在走廊尽头,二十四小时有开水。我去食堂把饭给你端过来,你吃完早点休息,在火车上应该没睡好,倒倒时差。咱们明天再谈正事。”
“赵老师,”陆怀民转过身,“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去食堂吃就行。”
“不算麻烦,你歇着吧。”赵远航指了指墙角的暖气片:
“这屋子靠着锅炉房,是整个招待所最暖和的一间。这也是王所长特意交代的。”
“谢谢王所长,也谢谢赵老师。”陆怀民也不推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