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理。”
“二是率领三千鬼面军千里奔袭的兰陵侯。”
“王下第一侯。若是放在高祖打天下那会儿,定是异姓王的命。”
一坛地瓜烧被两人分饮殆尽,吴老三已有三分醉意,脸颊泛红,话也多了起来。
“小赵,有志气是好事,可这世上多的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庸人。”
吴老三拍了拍赵三元结实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人屠,兰陵侯,那等人物离我等实在太过遥远,行路的时候,还是脚踏实地的好。”
“小赵,听老哥一句劝,出了这伤兵营,若是能寻得那单骑出关的猛人,记得打好关系。”
吴老三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郑重,“那等百人斩的狠人,放在外头,定是宗师级别的人物。到时候,与北蛮子搏杀,拉上你一把,可是能多一条命的。”
吴老三絮絮说着,赵三元只是挠着头憨笑。
吴老三只当是后生脸皮薄,抹不开面子,却没瞧见,那憨笑背后,眼底闪过的难以言说的扭捏。
……
外头忽传来一阵喧闹,脚步声杂沓,还夹着兵刃碰撞的轻响。
吴老三心里咯噔一下,只当是又有新的伤兵抬进来,慌得手脚并用,将空了的地瓜烧酒坛往床底下一塞,又手忙脚乱推开窗户。
关外的风沙卷着寒气灌进来,瞬间压下了满室的酒气。
这伤兵营里,可是明令严禁饮酒的,他方才不过是瞅着老郎中去药庐抓药的空子,才敢把藏了许久的酒坛摸出来。
风声还未歇,一道身影已大步踏进门来。
那人面如重枣,颧骨高耸,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着软甲,腰间挎着一张牛角弓,瞧着当是个马弓手。
他脚步刚定,十数位披甲持刀的卫士便接踵而至,鱼贯而入,动作整齐划一,带起一股凛冽的杀气。
卫士们分作两列,齐齐躬身,将当中一条通路让了出来。
随后,一位身着亮银色甲胄的年轻将领缓步走入。
甲胄在昏暗中泛着冷光,护心镜上錾着玄鸟纹,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旁还挂着一只鬼脸面具,狰狞可怖。
十余人站定,既未高声呵斥,也未刻意摆谱,可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却如潮水般漫开。
原本还有些伤病号低声闲谈的伤兵营,霎时间落针可闻,气氛肃穆得让人喘不过气。
吴老三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不过是武烈关的虎烈将军,哪里经受过这等阵仗?
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脚冰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颗心突突直跳。
他下意识地扭头,瞥向隔壁的床铺。
却见那壮硕青年早已盘腿坐直,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出鞘的长枪。
他脸上没了半分方才的憨厚,那双浓眉下的眸子,亮得惊人,正与那年轻将领遥遥对视,目光相撞,竟似有火星迸溅。
吴老三心头一紧,正要出声提醒这后生莫要冲撞上官,却听那年轻将领先开了口,“听说你违反了军纪?”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自带一股上将的威严,字字清晰。
壮硕青年颔首,声如洪钟,坦荡回应,“未经允许,出城杀敌。”
吴老三听得这话,猛然想起前几日,将这后生抬进伤兵营的两个士卒,曾在廊下窃窃私语,说什么“擅自出关”“触犯军规”,原来真有这么一回事!
可……可这年轻将领瞧着气度不凡,一身银甲亮得晃眼,定是个不小的官。
便是真的违反了军纪,也该是由营官发落,怎的竟惊动了这等人物?
年轻将领没理会吴老三的惊疑,目光落在壮硕青年身上,微微低头,打量着他缠着绷带的胸口,眉头皱起,“受伤了?”
壮硕青年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动作沉稳,声音却带着几分沉闷的回响:“受了点内伤,不打紧。”
“骑卒赵三元。”
年轻将领忽地开口,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七日前出城杀敌,斩敌五百余人,却因违反军纪,军功减半。可有异议?”
最后几个字出口时,他纵然刻意压低了声线,却还是忍不住加重了语气。
一语既出,满场皆惊!
伤兵营里,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些原本躺着的伤病号,皆是瞪大了眼睛,齐刷刷地望向赵三元,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跛脚的吴老三更是如遭雷击,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心脏狂跳不止,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五百余人!
这后生……竟就是这后生竟一人斩杀了五百多个北虏?
赵三元迎着满室震惊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与那年轻将领对视着,朗声道:“没有异议。”
年轻将领盯着他,眼中似有火光跳动,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你可知,你袭杀的那队人马,是何来历?”
赵三元摸了摸下巴,略一思索,回道,“估摸着是个不大不小的军官吧。俺追杀的时候,有五六个宗师好手拦路,俺一路追了上百里,最后一枪捅进了那贼将后心窝里,应当是没失手的。”
“可惜,还是被他借着乱军逃了。”
说着,他脸上露出了几分惋惜之色。
五六个宗师好手!
追杀上百里!
斩敌五百余人!
一个个字眼,落在这群见惯了沙场厮杀的兵卒耳中,不亚于惊雷炸响。
便是武烈关最骁勇的百夫长带领精锐人马,也未必能创下这般军功,何况是一人所为!
“好!好!好!”
年轻将领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灼热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他大步上前,声音里满是赞赏:“不愧是侯爷引荐的人,赵三元,你很好!”
赵三元闻言,却是愣了愣,继而连忙开口解释:“可那敌将,终究还是逃了……”
年轻将领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来人姓余名关,乃是北燕军中郎将。
昔日,他是王下第一侯兰陵侯的左膀右臂;如今,他是被小人屠亲自起复的北燕军年轻将领的中流砥柱。
眼光之高,寻常武将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当初在龙门关的客栈,兰陵侯将赵三元托付给他时,他并未太过放在心上,只当是侯爷关照的一个后辈,依言将人送到武烈关,任由其自生自灭。
他本以为,这后生便是有些本事,至少也要三五年的磨砺,方能崭露头角。
可谁能想到,不过月余光景,他竟从武烈关传来的军报中,瞧见了一桩足以震动整个燕云的传奇。
一名骑兵,单骑出关,于万军丛中绞杀北虏五百余人,更是重创了一位北狄大将!
当得知那骑兵正是兰陵侯托付的赵三元时,余关已是满心震惊;而当小人屠将他召入中军帐,递上一份从北狄传回的密报时,他脸上的神情,早已不是“兴奋”二字能够形容的了。
余关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朗声道:“拓北王军令!”
四个字一出,满室兵卒尽皆变色。
拓北王经略燕云十九州,手握重兵,军令下达,便如圣谕一般。
四下里,无论是躺着的伤兵,还是站着的卫士,尽皆翻身跪倒,单膝触地,头颅低垂,大气不敢出,静候军令。
余关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赵三元身上,声音洪亮,响彻整个伤兵营:
“骑卒赵三元,斩北虏五百余人,杀北狄宗师五人,重创北狄宿将巨门星尉迟默!擢升武烈关校尉,领兵两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