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白衣青年略带贬斥的反问,中年人眉头微皱,本欲开口反驳,却又垂眸沉吟起来。
“大言不惭!”
一声厉喝陡然炸响。
只见一个身着明黄锦衣的华服青年,自中年人身后快步踏出,怒目瞪着白衣青年,“且不说那青江远在大周南疆,我北狄子民鲜有得见;便是你说的青江黄水同出西域雪山,更是闻所未闻!何况我家将军何等眼界,胸中何等丘壑,岂容你这黄口孺子,妄加置喙!”
“明儿,退下!”
中年人眉头一蹙,沉声呵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那华服公子脸上满是不甘,却不敢违逆,只得悻悻退去,一双锐眼却仍死死盯着白衣青年,满是警惕。
中年人这才转回目光,看向白衣青年,脸上怒意尽敛,笑意重又温和如初,“阁下年纪轻轻,却有如此高见,不知在何处高就?”
“高就谈不上,不过一介江湖行脚客罢了。”
白衣青年轻轻摇头,目光悠远,似已望穿了万里山河,口中缓缓吟出那阕词的下阕,“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暮色四合,残阳隐没,远岸古渡头,三两白发渔樵,正垂竿闲话。
白衣青年看罢这尉迟城外的独到风景,不再停留,只朝中年人道了一句“有缘再会”,便拂袖而去。
“家主。”
华服青年尉迟明凑上前来,低声道出方才匆匆差人打探来的消息,“此人姓夏名仁,今日清晨方才入城,此前曾与一名形迹可疑的女子结伴同行。入城后因寻不到落脚之处,才住进了红怡客栈。此番竟能寻到祖父观景之处,怕是居心叵测!”
尉迟明手摸向腰间的剑鞘,“我这就去……”
卸下甲胄、换上常服后,反倒透着一股儒雅书生气的尉迟默,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望着白衣青年远去的背影,恍惚间,竟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
……
夏仁离了黄龙古渡,折返红怡客栈,路上免不得有三两条尾巴暗中尾随,不过当夏仁瞧了眼门头匾额上的“红怡”二字,踏步夸过门槛后,那些窥视便止步在了外头。
“有趣。”
夏仁轻笑一声。
方才与那尉迟默的会面,实属偶然。
谁能料到,北狄军中威名赫赫的玉面将军,竟会携人踱至那荒僻山岗,静赏残阳黄水?
更无人敢想,那位销声匿迹一载有余,却仍高居北狄军悬赏榜次席,仅次于小人屠的兰陵侯,亦立于尉迟城外的黄龙古渡之上。
夏仁一眼就认出了尉迟默,尉迟默也隐隐觉得白衣青年似曾相识。
两人言语往来,字字句句皆是试探,却又默契地不去戳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纸。
夏仁是外乡来客,为赏残阳古渡之景;尉迟默是卸甲归乡,为寻少时旧忆。
同是赏景人,便算一段萍水缘。
在那种微妙的氛围里,兰陵侯不会做那突施冷箭的卑劣勾当,巨门将星也无意号令麾下悍卒死士行围杀之策。
于二人这般沉浮于尔虞我诈、见惯了杀伐屠戮的人生而言,这般路人相叙的片刻安宁,已是千金难换的奢念。
是以二人皆心照不宣地敛了锋芒,守住了那份难得的平和,未曾将其轻易打破。
……
夏仁刚拾级欲上楼休憩,眼角余光却瞥见马厩旁三人身形歪斜,席地而坐,醺醺醉态在昏黄灯火里晃荡不休。
“川大哥,老汤……”
风君子打了个酒嗝,酒气混着话音喷薄而出,他手指着自己那张自认俊朗潇洒的脸,满脸郁卒,“我风君子到底哪里不如人?好不容易撞见个心仪的姑娘,竟是连半句闲话都不肯与我多说!”
“我承认,我风君子样貌是不及夏兄那般俊逸出尘,可看人总不能只看一张面皮吧?想当年在学宫,整个沧浪府里,也唯有池师兄能压我一头。怎的一入这江湖,竟混得这般灰头土脸!”
风君子对着身旁面无表情的驼背老者手舞足蹈,又扭头朝只顾埋头灌他买的酒的癫汉捶胸顿足地抱怨,“你们给评评理,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儿……”
夏仁目光一转,瞧见红姨正倚在门旁嗑着瓜子,优哉游哉看热闹,便抬手指了指马厩旁三人,问是何缘故。
红姨眉梢一挑,笑得狡黠:“那风公子财大气粗,非要包下我这两个老伙计陪他吃酒。咱们做买卖的,自然是顾客最大,由着他闹呗。”
夏仁瞧了瞧为情所伤、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的风君子,又看了看呆坐一旁、默默摆弄着缠手布条的驼背老汉,以及抱着酒坛、只顾鲸吞牛饮的疯癫汉子,不由得无奈摇头。
他刚要迈步上前宽慰几句,身后却陡然传来一声唤。
“姓夏的。”
夏仁回身,只见唐生莲一身朴素妇人装扮,静立在客栈门口。
不用想也知道,这并不礼貌的称呼,定是粘在唐生莲身侧、正冲自己挤眉弄眼的小丫头荞荞教的。
夏仁刚想问有何贵干,唐生莲却径直道:“你来我房中一趟,有些话,要与你说。”
不远处席地饮酒的风君子闻言,肩头猛地一颤,当下也顾不得酒葫芦,直接拎起一整坛烧刀子,仰头便往喉咙里猛灌。
那姓川的疯癫汉子见了,也有样学样,抱着酒坛咕咚咕咚喝得不亦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