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仁不欲听唐生莲继续埋汰自己,索性给她的推断做了总结。
“你道磨砺武道最好的方式是什么?”
唐生莲将那柄“魔剑仿品”递还回去,目光紧锁着白衣青年的墨色眼眸,自问自答,“杀人。”
“你道扬名最好的方式是什么?”
她又抛出一问,依旧自答,“杀位高权重之人。”
“听明白了,你是在游说我。”
夏仁不否认唐生莲的话,也终于洞悉了对方邀他入房密谈的缘由。
“并非游说,是合作。”
唐生莲语气稍缓,敛了神色,缓缓坐下,抬手揭下脸上的“画皮”,露出一张令风君子一见倾心的美丽面孔。
夏仁见过的美丽的女人,唐生莲的容貌,最是令人惊艳的是白。
并非病弱的惨白,而是如羊脂白玉般温润的色泽,这般玉色,在她那双纤纤玉手上,尤为明显。
……
“我要杀一个人。”
唐生莲终于道出此行目的。
夏仁听罢,未卜先知地点名道姓,“尉迟巨门?”
“正是。”
见唐生莲颔首,夏仁眼中流露出不出所料的神色。
“为何要杀他?”
夏仁可不相信,一个女子跋涉千里、跨境涉险,会只为杀一个素无瓜葛之人。
“我知道你们唐门有规矩,子弟成年后须得杀人立威,且要杀穷凶极恶之辈。杀的人越是位高权重、臭名昭著,在唐门继承人中的位次便越靠前。”
夏仁盯着不欲多言的唐生莲,“可据我所知,这种私自跨境杀人的行径,凶险极大,便是素来被其他门派视作‘漠视人命’的唐门恐怕也不会轻易同意许可。”
“莫非……你是想效仿你们唐门门主?”
夏仁敏锐地捕捉到唐生莲眼底一闪而逝的愤恨。
“天授元年,我唐门门主潜入北狄军中,刺杀完颜肃烈,失手后深陷敌营,却凭通天手段脱离,后遁至大雁州地界,却不料遭尉迟家私军与北邙剑阁剑修联合绞杀,此后销声匿迹。”
烛火在唐生莲眸中明明灭灭,这位在唐门内部亦是天之娇女的女子语气低沉,“门中传言,正是那尉迟巨门谋划实施,害我门主陨落异国他乡。”
“我身为唐门传人,自当为门主报仇雪恨。”
唐生莲眼神灼灼,“不杀那尉迟巨门,不能消我唐门之恨!”
“但你没有把握。”
夏仁一语道破关键,“尤其是到了这尉迟城,见识过那尉迟麒麟带领的尉迟家私军的实力后,你便更没了底气。”
“你凭着一腔愤恨,跋涉千里来到这异国他乡,本对自己的看家本领自信满满。可到了地头碰了壁,才发现自己的手段,根本不足以达成目的,这才动了与人联手的心思。”
夏仁目光落在唐生莲阴沉时却更显冰肌玉骨的脸上,伸手指了指自己,“你自己都尚且没有把握,又如何取信于我?”
换作在尉迟城外,若有不相干之人这般质疑自己,唐生莲定会毫不犹豫,将袖中暗器“蝶恋花”掷出;便是入了尉迟城,被人看轻本事,她也定会负气而去。
可亲眼见识过尉迟家的势力手段是何等强横后,纵是这番话字字刺耳,她也只能强忍不发作。
“你说得对。”
唐生莲收起了所有骄傲与倔强,抬眼看向白衣青年,“却也不完全对。”
“我一人无法成事,即便加上你,二人之力,亦无法与尉迟家正面抗衡,可我唐门杀人,只需要一个机会……”
唐生莲伸出一双皓白如玉的手掌,缓缓抵在烛火之上,一缕似有若无的蓝色寒气袅袅溢出,那跳动的烛火竟瞬间熄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
她迎上白衣青年的目光,语气笃定得近乎自负,“我的皓玉寒掌已修至大成,只要能让我近身,除非是武道至臻化境的大宗师,否则,触之即死。”
见夏仁眉头微蹙,并未应声,唐生莲只觉是对方不相信自己的手段,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出言解释:“皓玉寒掌亦是我唐门七杀器之一,只是以身做器。是以我唐门子弟,即便无暗器傍身,亦能杀人于无形。这掌法虽是唐门人人都会的入门技艺,可大多只修至小成。我唐门祖辈曾有言,皓玉寒掌修至圆满,触之即死,杀力仅在观音泪之下——我虽未达圆满,却也足以取尉迟巨门性命。”
“我并非不知皓玉寒掌的威力。”
夏仁缓缓摇头,“唐门门主唐冥,被江湖宗师尊为‘行走幽冥的冥王’,身上那股地狱寒煞之气,说的便是这门掌法。”
“皓玉寒掌修至圆满,手掌晶莹如玉,色如皓月。”
夏仁注视着唐生莲的双手,“我第一次见你,便注意到了这双手。若非天赋异禀,绝难修成如此境界。”
见眼前来路不明,见识却不输江湖宿老的白衣青年对着自己的双手赞叹有加,唐生莲心头得意。
可女子的手到底是私密的,被一个男人这般注视,她竟心头不自觉生出几分羞赧,忙将手缩回袖中,背到身后。
清了清嗓子,唐生莲语气里带着几分希冀,“既如此……”
“但是,我拒绝。”
夏仁抬眼,迎上唐生莲错愕的目光,神情严肃。
“为何?”
唐生莲语气急促,“你我联手杀了尉迟巨门,必能扬名大周江湖!”
见夏仁依旧不为所动,唐生莲心头隐约有了揣测,抬手抵在胸口,郑重保证,“你放心,届时功成,我返回大周后,自当号召唐门为你扬名。且你占首功,便是对外宣称是你一人之力,亦无不可!”
“在我看来,你这是自寻死路。”
夏仁语气冷淡,“你太想当然了,既看不清眼下尉迟城的凶险形势,更不知晓那尉迟巨门此番归来,究竟意味着什么。”
“唐门冥王筹谋良久、布局精妙,尚且百密一疏,未能袭杀完颜肃烈。”
夏仁全然不顾唐生莲愈发难看的脸色,也不顾及她心头好不容易生出的那点好感,兜头便是一盆冷水,“你却以为,寻得一人联手,便能袭杀那九大世家之一的尉迟家支柱,在北狄叱咤风云三十载的沙场宿将?”
“你……我……”
唐生莲欲言又止,只觉心头火气翻涌,却又无处发泄,一张白皙如玉的面庞竟憋得绯红一片。
“冥王未必真陨落在尉迟家和剑阁的围剿中。”
“你江湖经验,应对手段尚浅,可三思而后行的道理也应当知晓。”
“你若是一意孤行,饮恨异国他乡,岂不有损唐门威名?”
白衣青年一声高过一声,可回应他的,却是无数从大袖中飞出的唐门暗器,以及一记沉重的闭门声。
……
客栈马厩旁,红姨正费力地将烂醉如泥的游侠儿往客栈里拖,忽闻那声沉重的摔门声,不由得低头瞥了一眼浑身打摆子、竟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的风君子。
见他一身酒气,跌跌撞撞便要往那扇紧闭的房门冲去,红姨在后头凉凉劝道:“那门既然不是为你开的,如今闭上了,你又去凑什么热闹?”
风君子脚下一个踉跄,从那并不陡峭的楼梯上滚落,摔在地上,再度烂醉如泥,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