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男人让一个好女子落泪,那他大抵是个有情无义的混蛋;如果一个男人能让许多好女子为他落泪,那他绝对是个有情有义的混蛋。
这话,是某位自诩当年风流不输九公子的老叫花子,醉酒后喃喃念叨出来的。
就像一首打油诗,不讲平仄押韵,不论对仗工整,只是放到嘴里砸吧几下,约莫能有些味道。
若真按着这位老前辈的道理来论,这南北江湖里,凡是带把儿的爷们,怕是清一色的混蛋了。
至于那个被《太平小报》添油加醋、大肆渲染,却也确有几分事实支撑的“九公子”,无疑便是混蛋中的混蛋。
白衣青年曾听过老叫花子这句话,当时嘴上虽是万般不认同,心里却隐隐觉得这话颇有几分道理。
有情有义是做人的态度,至于这“混蛋”二字,便是明明拎得清楚,却总是干出混帐事来。
偏偏这类混蛋,往往都揣着一颗七窍玲珑的心。
夏仁看着挣脱他的手、埋头往前冲的小丫头,只愣神片刻,便想通了其中的原委,不由得无奈一笑,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又是许诺带她去吃尉迟城独有的铁锅炖大雁,又是说要领她去见识北狄江湖赫赫有名的顶级势力剑阁,瞧瞧那雄峙一方的恢宏气势,还说要带她去城里最好的裁缝铺,量身做几身新衣裳。
可饶是如此,也没能把人劝住。
等夏仁伸手想去摸那圆滚滚的小脑袋时,小丫头却是说什么也不肯,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而且再也不喊他“爹”,只一口一个“姓夏的”。
夏仁看着那撅着嘴、活脱脱像青江里翘嘴鱼的小丫头,温声开口,“你把她当成你娘亲了?”
荞荞的嘴撅得更高了,先是努了努,继而整张嘴都向下撇去,带着鼻音小声说道:“她长得跟我娘有三分像,而且她叫生莲,我娘的名字里,又带着一个‘荷’字……”
夏仁想起小丫头方才一声声“娘”喊得那般恳切,原来那不是在土匪窝里练出来的机灵演技,而是实打实的真情流露,心头不由得又软了几分。
“姓夏的,你以后要是再碰见她,能不能别对她那么凶?你不凶她,说不定她就愿意让我喊她娘亲了。”
面对这样的请求,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怕是也狠不下心来拒绝。
夏仁只回了一个“好”字,小丫头脸上便重新漾起笑容,也不再排斥他摸头的手。
其实夏仁心里估摸着,以后怕是很难再见到那个唐门女子了,但这话若是此刻说出来,未免也太煞风景。
“大雁呢?还吃不吃?”
“要吃!”
“那新衣裳呢?”
“我想要荷裙,荷裙你知道吗?就是……”
……
生着一张无论搁在哪方江湖,都称得上俊俏的面孔的白衣公子,缓步走在街头。
临街的楼阁上、街边的摊铺旁,不少二八年纪的少女见了他,纷纷侧目。
少女们的视线从公子的眉眼间缓缓滑下,却倏地顿住。
原来那俊俏郎君的手心里,正牵着个脸蛋日渐白嫩的小丫头。
小丫头身上穿着荷绿色底、系着粉色裙带的芙蓉裙,模样娇憨可爱。
临街少女们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黯然。
却有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咬了咬唇,竟抛却了大家闺秀的矜持,提着裙摆快步上前,敛衽一礼,声音娇俏又带着几分试探:“小女子是城中胡氏之女,敢问公子,何方人士?”
她一面问,一面目光飞快地在公子与小丫头的脸上转了转,悄悄比对二人的眉眼轮廓。
见那小丫头的鼻子眼睛,与公子无甚相像,少女心头不由得一松,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爹……”
一声脆生生的呼喊响起。
鹅黄衫少女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周遭几道偷瞄的目光,也齐齐顿住。
再看那白衣公子,此刻正低头看向小丫头,眉眼弯弯,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神情温柔。
此时无声胜有声。
鹅黄衫少女脸上飞起一抹羞赧的红霞,方才那点雀跃与希冀,尽数化作了难言的失落。
她只得咬了咬唇,再次福身一礼,细若蚊蚋般轻声道:“小女子唐突,望公子莫怪。”
说罢,便默默退到一旁,再不敢多看一眼。
“可不是谁都能让我喊娘亲的……”
小丫头拽着白衣公子的衣袖,自顾自地嘟囔了一句,后者听了,只得无奈摇头。
……
“这有家室却硬说自己未婚、处处留情的混账,我见得多了。可这假扮父女、硬撇桃花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一声感叹来得突兀。
白衣公子和小丫头齐齐抬眼望去,只见临街酒铺里走出一人。
那人头戴斗笠,身着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古朴的带鞘剑,俨然一副游侠打扮。
他此刻正斜倚在酒铺迎风招展的酒旗柱旁,帽檐压得极低,伸手去取柜面上刚打满酒水的紫皮葫芦。
白衣公子低头不语,换了身新裁荷裙的小丫头则抬眼望来。
一大一小两道视线在空中一碰,无声间便达成了默契,皆是充耳不闻,迈步继续前行。
那游侠刚抬起头,自认潇洒地灌了一大口酒水,余光却瞥见被自己一语道破的“假父女”竟对自己视而不见。
一口刚滑到喉咙的酒水,竟“噗”地喷出了大半。
“昔年江湖上曾有个赏金刀客,人称带子狼。据说那刀客不管接多么凶残的任务,都会带着一个孩童。那孩童不是什么捡来的孤儿,而是他的亲生儿子,你说怪也不怪?”
又一声感慨从前头传来。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闻声抬头,只见还是那个头戴斗笠的游侠,不知何时竟绕到了前头,正从巷口施施然迈步而出。
这一次,白衣公子和小丫头没有对视,只是默契地挪了挪脚步,从斗笠游侠身侧绕了过去。
“原来那带子狼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那孩童自小早慧,便与父亲共同立誓,父子二人同生共死,只为复仇……”
第三次,斗笠游侠径直拦在了路中央,双臂一张,挡住了大半去路。
白衣公子松开手,小丫头便走到了另一边。
两人一左一右,分别从斗笠游侠身侧走了过去,仍旧是不理不睬。
常言道事不过三。
斗笠游侠再也按捺不住性子,小跑着追上重新手牵手的二人,连声喊道:“二位,且慢且慢……”
见这斗笠游侠终于不再装神弄鬼,夏仁和荞荞这才驻足停步。
夏仁投去一个“有何贵干”的眼神,手便本能地摸向了腰间的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