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脸上涂着厚粉浓脂,红裙下摆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白腻的皮肉。
她跺着脚哀嚎,活脱脱一副怨天怨地的泼妇模样。
“老汤!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还不快把这死鬼拖到井边醒酒!真由着他醉一天,难不成白吃老娘的干饭?”
骂完醉汉,妇人又扭头朝正埋头捣鼓草料的驼背老汉呼喝。
驼背老汉重重叹了口气,佝偻着身子走到那胸前带着两道疤痕的醉汉跟前,拎起他的衣领,径直往水井边拖。
一瓢清冽的井水兜头浇下,那醉汉混沌的眼神,才算透出几分清明。
“姓川的!别让老娘查出你偷喝客栈的酒!一会儿我就去酒窖对账,少一坛,你就卷铺盖滚蛋!”
中年妇人犹自不解气,叉着腰对着醉汉的背影骂骂咧咧。
“夏兄,这位便是‘红姨’,你现在可知,为何这‘红姨非怡’了吧。”
风君子看着若有所思的夏仁,语调轻松,“尉迟城的人都说,这红姨大妈是想效仿当年名震一时的樊楼花魁,只是差了十万八千里罢了。”
……
余光里,忽见外头走来三个人。
自称红怡,却被人唤作红姨的中年妇人竟似学过蜀地戏班子的变脸绝技,方才还母夜叉般横眉竖目,霎时间眉眼就舒展开来,满脸堆着笑,一路小跑迎上前去,殷勤劲儿比青楼楚馆迎客的老鸨还要足。
“哟!几位客官,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本以为是一家三口,定睛一看,却是两男一女带着个小女娃。
妇人眼里的疑惑一闪而过,随即露出一副“我懂”的暧昧神色,拿手帕掩着嘴咯咯直笑。
那戴斗笠的游侠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忙指着身旁的白衣青年解释:“我与这位兄台萍水相逢,只因言语投机,才结伴同行。”
“结伴好啊!结伴好!只要肯在咱们小店住下,怎么都成!”
中年妇人说着,伸出胖白的手,一把揽住斗笠游侠的胳膊。
他下意识低头一瞥,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慌忙别过眼去。
妇人见状,只是呵呵一笑,又要伸手去揽那白衣公子。
却见那白衣公子身形一晃,轻巧横挪了一步,道了句“不忙”,便牵着马,径自朝马厩走去。
“来,小丫头,姨娘带你进去。”
中年妇人转眼看向一旁正呆愣愣站着的小女娃,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看到醉汉朝着这边投来一道阴森森的目光。
“姓川的,你再瞪着你那双死鱼眼吓老娘的客人,老娘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红姨大妈唾沫星子飞溅,终于是将那醉汉骂地转过了头去。
……
夏仁牵着马行至马厩前,见那老者弓背弯腰,一身布衣沾着尘泥,料是本地寻常住户。
他抬手将马缰往桩上绕了半圈,借着拴马的闲隙搭话,语气平和无波,倒似寻常江湖人问路一般。
“听闻尉迟城内有座北邙剑阁,虽不及东林、西山两大剑宗源远流长,却也传过剑仙轶事。尉迟家出了位麒麟儿,正是剑阁传承弟子,老丈可曾耳闻?”
“不知。”
被红姨唤作老汤的老汉垂着头,双手提过一桶井水,倾入马槽。
夏仁目光在他佝偻的脊背扫过,又添了句:“尉迟氏乃北狄九大姓之一,世代相承。听说族中那位巨门星沙场受创,本是秘道返程,却遭大周细作截杀,才害得入城盘查这般严苛。”
“不知。”
老汉手上缠着圈褐色布条,该是旧伤未愈,闻言只是轻轻摇头,手下添水的动作未停半分。
夏仁却未住口,接着问道:“上回尉迟城这般戒严,还是一年前有余。传闻大周有位宗师,刺杀未果后逃至城郊一带,可有此事?”
“不知。”
依旧是摇头,一问三不知。
“既如此,便不叨扰老丈了。”
夏仁略一点头,见老者无意搭话,也不勉强,将那匹从黑鱼城将军府牵来的良驹拴牢,理了理衣摆便要转身入内。
忽有一缕阴风自后袭来,不似寻常动静。
夏仁不及细想,足尖微点地面,身形如风中柳絮般轻飘数尺,落地时足尖仅沾几片草叶。
身后那人扑势过急,收势不住,“咚”的一声撞入马厩,惊得厩中马匹齐齐嘶鸣,四蹄乱蹬。麦秸混着黑豆飞溅,尘土顿时弥漫开来。
夏仁凝目看去,只见个邋遢汉子从马粪堆里探出头,头发结块,衣袍污损,嘴里只反复嚷嚷:“拿酒来!拿酒来!”
夏仁眉头刚蹙起,耳畔便炸起一声尖锐怒骂,“姓川的!你是犯了疯狗病不成!”
红姨快步从客栈里奔出,一眼望见受惊的马匹撞破了马厩几片瓦,马槽里的草料混了粪水,气得脸都发了绿。
“老汤!你也是个耳聋眼瞎的!他犯浑发疯,你就不知道拦着点吗!”
红姨一腔火气无处发,尽数撒向仍在一旁静立的老汤。
翻来覆去骂了足有几十句,这才转过身,满脸堆笑地朝并未遭受波及的夏仁赔罪,语气诚恳,“这位公子哥儿,不怕你笑话,我红姨瞧着是凶了些,可心眼却是不坏的。这一个癫子,一个老呆子,要是小店不收留,他们怕是只能饿死街头。客栈里其余的伙计厨子,可都是手脚麻利的妥当人,公子且安心住下便是。”
“无碍。”
夏仁摆了摆手,并未因这一场闹剧多加指责,只信步朝院内走去。
“等老娘腾出手来,再来收拾你这癫子!”
红姨恶瞪了那满身污秽的汉子一眼,瞥见又有客人上门,连忙扭身迎了上去,方才的怒气倒也收得快。
马厩旁,驼背老者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少见的矍铄眸子,沉声道:“既然醒了,就没必要继续赖在里头了。”
疯癫汉子没有言语,只是抹掉身上马粪,站了起来,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