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兄弟,我瞧你谈吐不凡,仪态不俗,可曾读过什么书?先前在何处求学?”
“稷下学宫你听过没?别看风某向来以剑客自居,便是遇上那学宫经纬阁的老夫子,也能同他们论上几句经史。”
“夏兄弟,你这身打扮可有什么讲究?怎的那些女子见了你,一个个频频回头,瞧见风某,却又换了一副面孔……”
俊逸郎君领着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沿街慢行,寻店投宿,本该是一幅颇为温馨的画面。
偏生身后跟着个放荡不羁的游侠,时而伸手逗弄小丫头,惹得小丫头呲牙咧嘴地挥拳去打;时而又凑过来与白衣青年勾肩搭背,青年虽偶有应声,脸上却总挂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客栈掌柜指了指柜上“客满”的木牌,对着三位来客摆手摇头。
“读过几本圣贤书,先前在南方一处书院蹉跎过些许时日。”
“稷下学宫大名鼎鼎,何人不知?听闻学宫下设三府,三年一届的群英榜,能拔得头筹者,俱是一时人杰。”
“出门在外,风餐露宿,有甚可讲究的?”
夏仁一边应付着斗笠游侠,一边从袖中摸出几块银锭,示意让掌柜通融一下,得到的却还是拒绝的答复。
有钱花不出去的滋味,夏仁倒是头一回尝。
况且这已是接连寻了好几家客栈,得到的却都是一样的答复。
夏仁眉头微蹙,正想再摸出几张银票试试,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的斗笠游侠朝自己隐晦地摆了摆手,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没再吭声。
出了客栈大门,风君子抬手将草帽檐往上掀了掀,露出一双透着精光的眼睛,“想来夏兄当是头一回来这尉迟城吧?”
见夏仁颔首不语,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他当即拍了拍胸脯,得意道:“这北狄别的地界,我风某不敢妄言,可若是论起大都与这尉迟城,却能算得上是半个土著。”
“实不相瞒,咱手头上的这把剑,便与这尉迟城颇有渊源。”
风君子拍了拍腰间的古朴剑鞘,做了一个且随我来的手势,便一马当先,大跨步而走。
“我看这人怪怪的,咱要不要把他给甩了?”
看了一眼身旁朝自己挤眉弄眼的小丫头,夏仁摇了摇头,又抬眼望向斗笠游侠渐渐走远的背影,微微一笑道,“不必。我约莫猜出了一些他的来历,且与他同行一阵,说不定能起到些意想不到的作用。”
……
出了西城门,再约莫行三里路,官道旁便坐落着一座规模不小的客栈。
三进院落,砖木结构,朱漆大门上方建着一座低矮驿楼,专供值夜驿卒瞭望、打更,楼内摆着梆子、铜锣。
“此间原本是官家的驿站。”
风君子抬手指了指旁边那座供奉马神的马王庙,“后来驿站挪进了城里,这儿被人盘下来,才改成了如今这模样。”
“城里的客栈,全归尉迟家管着。前阵子边境出了档子事,说是尉迟家那巨门星在沙场挂了彩,本是秘密回城,却不曾想半路上遭了大周细作截杀。这几日城里头,明里暗里全是尉迟家的眼线。寻常客栈见了外地人的路引,就算有空房,也硬说住满了,无非是图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风君子三言两语,就把尉迟城里的反常情状掰扯得明明白白。
夏仁微微颔首。关于北狄七将之一的巨门星尉迟默归途中遇刺一事,他早已通过暗桩得知。
只不过,那些刺客究竟是不是所谓的大周细作,可就有待考证了。
夏仁抬头望去,这间能不受尉迟家辖制,偏安城外的客栈,匾额上的字虽算不上生僻,他却总觉得有些不妥。
“这‘红怡’二字,作何解?”
夏仁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界,知晓客栈饭馆的名号往往主打一个接地气。
要么选取地名,要么取自东家姓氏,或是像金陵的来福客栈一般,取个简单直白的祈福之意。
而“红怡”二字后,若缀个“院”“楼”之类的后缀,倒更像是秦楼楚馆的名号,用在客栈之上,着实少见。
见夏仁初来乍到便察觉了这客栈的蹊跷之处,风君子先是一愣,随即嘿嘿一笑,“夏兄有所不知,关于这‘红怡’二字,实是大有讲究的……”
“约莫三十年前,咱们北狄大都盖了座樊楼。按对面大周的说法,这楼其实就是教坊司。楼里的姑娘,清一色全是罪臣家眷。老话儿说,锦衣玉食养人,那些女子从前都是名门闺秀,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模样更是拔尖儿的俊。听说咱们北狄那位胸有宏图的九五至尊,在樊楼落成那会儿,一连三天称病不上朝,后宫里也不见人影,你猜他是去了哪儿?”
风君子手搭在夏仁的肩膀上,语气抑扬顿挫,脸上还露出几分艳羡的神色,“樊楼最盛时,端的是美女如云。其中最负盛名的,唤作红怡。听阁里几个原先在大都掌过权柄的老辈说,咱们那位北狄之主曾微服私访樊楼,甚至拐弯抹角地露了身份,可愣是连红怡花魁的闺房都没能进去。”
“那会儿,大都的青年才俊、风流雅士,个个都眼巴巴盼着能一亲红怡花魁的芳泽。偏那花魁眼高于顶,放言称想要让她臣服的男子,当有三分完颜肃烈的武功,再添几许稷下学子的文气。这话一出,竟让无数男子都泄了底气。可凡事总有例外,据说曾有人得偿所愿,入了红怡花魁的闺房,春宵一夜,事后更是带其远走高飞……”
风君子本就是个颇为健谈的人,这一番江湖往事从他口中道出,竟颇有几分茶楼说书先生的韵味。
见夏仁似乎还有话想问,风君子却摇了摇头,“关于那带走红怡花魁之人,身份极为隐秘。当时就有江湖人士多方打探,却都毫无头绪。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便更无从探究了。”
“想来,红怡花魁定是与自己的如意郎君退隐江湖,从此不问世事了。”
风君子感慨着,眼里隐隐透着神往。
江湖间的风流韵事,痴男怨女的爱恨纠葛,从来都不只是女子喜闻乐道的谈资。
那些整日仗剑出游、扬言要成为一代宗师豪侠的江湖儿郎,又何尝不盼着能与名扬天下的美人,谱一段荡气回肠的爱恨别离?
“那这红怡客栈,莫非是当年仰慕花魁的人所开?”
夏仁顺着话头,揣测着追问。
“是,也不是。”
风君子摸了摸下巴,嘴角上扬,笑得意味深长,“这尉迟城的百姓,甚至还专门造了个词儿来形容这事——哦,对了,叫‘白马非马,红姨非怡’。”
……
正说着,忽听一声似河东狮吼的叫骂骤然炸响,惊得人心头猛地一颤。
“姓川的,你他娘的又在偷懒!要不是老娘三年前收留你,你早横死街头喂野狗了!”
一个水桶腰、低头时下巴能叠出三层褶子的中年妇人,从旁边的马厩里大步走出,手里正拧着一个汉子的耳朵。
她手腕猛地一用力,竟将那汉子拽得一个趔趄,直接跌坐在地,模样狼狈。
“酒……谁有酒吃……”
那汉子一只手撑起,胸前麻衣对襟敞着,脸色蜡黄,睡眼惺忪。
隔得老远,一股混着马粪腥臊和劣酒酸腐的臭味,便直钻鼻孔。
“天杀的!老娘怎么就摊上你们这群懒汉!好好的客栈,全叫你们这群废物败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