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凭赫赫战功令尉迟城成为北狄唯一冠名城池的巨门将星,悄然回归的消息并未刻意隐瞒,至于其沙场负伤、途中遭截杀的传闻,亦是不胫而走。
消息传至大都,北狄之主听闻之后雷霆震怒,竟公然下达江湖追杀令,宣称但凡有江湖人士能擒杀谋害将星的大周细作,可按军功上赏爵禄。
与此同时,朝廷使团已自大都启程,将代北狄之主慰劳这位军中地位尊崇的宿将。
一时间,尉迟城内一片欢腾,就连城外因黄水改道而日渐冷落的黄龙古渡,也骤然热闹起来。
江面上外来舟楫络绎不绝,帆影连片,船中所载并非寻常箱笼货物,尽是三教九流的江湖客——或青衫仗剑,或劲装带刀。
其中自有贪恋军功爵禄之辈,却也不乏单纯看热闹的好事之徒。
城中尉迟家私兵虽四下巡防、暗布眼线,却因人流太过庞杂、耳目难遍,终究难以尽数管控。
人潮汇聚,鱼龙混杂,已成定局。
……
残阳照水,金波漾漾。
黄龙古渡上,三道身影间隔站立。
居中者玄衣束腰,面上虽略有病态,眉宇间却是凝着久经历练的沉稳之气。
他望着江面帆影错落、人头攒动,慨然开口:“日前还嫌这黄龙古渡冷清得荒,不过几日,倒比龙舟节时还要喧腾。”
“一人安危,牵动整个江湖庙堂。老夫早些年也曾被同道捧上武林盟主之位,虚领几年衔头,也不曾有过这般场面。”
腰间悬一柄古朴木剑的长髯老者,瞥了眼微服出行的中年人,揶揄道,“这般看来,你尉迟默当初不跟老夫专心学剑,倒是对的——险些埋没了一位地位超然的将星。”
“先生说笑了。”
尉迟默洒然一笑,言及二人师徒情分,“若无您当年传授剑道,助我修得小宗师境界,我尉迟默早已殒命沙场,何谈今日荣归故里。”
往事如潮,涌上心头,又潮退而去,尉迟默摇了摇头,望着渡口前的人头攒动,直言不讳:“这些人中,有多少是为名而来,就有多少乌合之众,便有多少觊觎某项上人头之辈。便是出门闲步,若无先生同行,心头怎生得安稳?”
虽说被昔年弟子,如今地位尊崇宿将这般吹捧依仗,可轩辕鼎山却不愿领这高帽。
这位剑道大宗师微微驻足,目光扫过二人身后那身形矮小、一路躬身趋步的黑瘦汉子,淡淡开口:“有你尉迟家这位藏锋敛锐的大宗师护持左右,那‘小人屠’布在北狄的千般暗桩,休想近你分毫。便是近年风头无两、悟得天人感应之妙的青衣魔,想悄无声息潜至你跟前,也是枉费心机。”
陡然被这般名门宗师、江湖泰斗当面称道,那黑瘦汉子不由得挠头憨笑,满脸局促,“轩辕老前辈折煞晚辈了!小的不过会些三脚猫的粗浅把式,算得什么本事?”
“三军演武万里择一的十大高手,纵是完颜肃烈那般眼高于顶之流,亦赞你一声人不可貌相,你岂会是庸碌之辈?”
轩辕鼎山凝目打量眼前人,三十年白驹过隙,世事翻覆,谁能料想,当年尉迟家那个遭人轻贱、任人驱遣的家生子,如今竟是北狄军中一号响当当的人物。
“当年你随尉迟默入我剑阁修行,老夫竟未细摸你根骨。若彼时少些门户之见,传你几分剑道真意,你在军中演武的名次,怕是还能再往上挪三两席位。”
身为轩辕一脉如今存世的唯一传人,轩辕鼎山早年亦是心高气傲之辈,只愿将剑术传予彼时尚未发迹的尉迟默这般名门之后,也正因这份执念,错失了诸多传承机缘。
“尉迟孝本就不是练剑的材料,这些年磨砺拳脚,不过是想报答主子恩情。”
冒姓尉迟、单名一个“孝”字的黑瘦汉子,目光落在低咳了一声,便将手头素白手帕染上殷红的尉迟默身上,语气不由得低沉下来,“只是没曾想,主子在武烈关最是凶险的时候,咱这做护卫的,却不在身边……”
尉迟默闻言,抬眼看向身前这位自年少时便随侍左右、忠心耿耿的家生子,缓缓摇头:“怨不得你。谁能料到,往日里不过是寻常士卒捉对厮杀的武烈关,竟会平白杀出那等悍勇之人。”
见尉迟默每咳一声,脸色便惨白一分,眉宇间的痛楚藏也藏不住,早年间与这位巨门将星有师徒缘分的轩辕鼎山终究按捺不住,开口问道:“昨日为你寻得的那位道医圣手,可是为你诊治?所言如何?”
“根本动摇,再难复原。”
尉迟默语气平淡,自身伤势如何,他比谁都清楚。
“既如此,你何不等朝廷使团抵达,主动上书挂冠归乡,求个全身而退的体面?这般主动抛头露面,可不是珍惜身家性命的明智之举。”
早年因嫉恶如仇、杀伐果断扬名江湖,如今已近归隐的轩辕鼎山,看着行事与自身处境相悖的昔日弟子,终以长辈口吻规劝。
“先生此言,是自身之意,还是得了稷下学宫经纬阁那些退隐相公的暗示?”
尉迟默脚下一滞,抬眼看向轩辕鼎山。
他固然感激归程一路,这位昔日授剑恩师倾力护送,可眼前这位剑道大宗师,除却北邙剑阁轩辕一脉传人之外,另有身份。
据他所知,那座为北狄之主耶律宏图掌控的学宫,对他们这些早年发迹、且拥兵自重的世家将领,向来没什么好评价。
本是好心相劝,却被昔日弟子怀疑立场,轩辕鼎山不由得吹胡子瞪眼,气道:“老夫这些年教学于稷下学宫沧浪府,因将轩辕一脉绝学倾囊相授而饱受江湖同道诟病,可不是真动了攀附朝廷的心思,想要那什么‘博士’之类的身后名,不过是想撇开门户隔阂,将我轩辕一脉的剑术发扬光大。”
“这些年隐居学宫,少不了与另外两府打交道,晓得你们沙场与庙堂之间的那点暧昧勾当,权衡算计。”
轩辕鼎山看向眼中仍带试探的尉迟默,沉声道,“你尉迟默若还是那位居一线,一呼百应的巨门将星,又因尉迟家的世家传承而中立一方,自是无人敢对你生出心思。耶律和完颜哪一方想要动你,另一方必然不会置之不理,破了这微妙平衡。”
轩辕鼎山抬手指向不远处巍峨城头那镌着“尉迟城”三字的鎏金匾额,又低头示意了一眼脚下的黄龙古渡,字字沉凝,“可你离了沙场一线,回了这尉迟城,便是失了地利。”
“且不说你负伤归乡,是遭了谁的算计,就说这一路上,那些个所谓的‘大周细作’,只作些不痛不痒的骚扰纠缠,任由你安然回到尉迟城,就足以说明那些人的意思。”
本就江湖经验老道、深谙人心算计的轩辕鼎山,自入稷下学宫后,眼界更胜往昔,“这背后的缘由,无非是耶律、完颜二人,怕你中途调转马头,坏了他们好不容易等来的蚕食军伍、扩充势力的机会。”
“你离开军中已有些时日,前线却未曾有半点消息传回尉迟城,这反常之处,还不够明显吗?”